帮厨

二人踏出那道厚重的铁门，走廊的昏暗如潮水般重新将她们吞没。

没有言语，甚至无需对视——那个名字尚未被提及的空间，已经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沉默地扎进两人意识的同一处皱褶里。步履不约而同地加快。

厨房并不难找。

气味是最先迎接她们的信使。不是门外弥漫的铁锈与腐朽，而是一种更浓稠、更压迫的——热腾腾的油脂，焦化的糖，某种肉类被反复烹煮后逸出的、甜腻到令人反胃的香气。它们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走廊尽头的门缝下渗出，像温热的舌，轻轻舔舐着来者的脚踝。

门是敞开的。

莜锦在门槛处顿了一瞬。

蒸汽如活物般翻涌而出，裹挟着砧板沉闷的钝响、汤汁沸腾的咕嘟声，以及某种沉重躯体在地面拖行的黏腻摩擦。而在这一片混沌湿热之中，几个轮廓正笨拙地移动着。

它们很高。

几乎要碰到低矮的天花板。躯体是近乎荒诞的圆润，像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球体勉强堆叠成形，被一层青灰或暗红的、泛着湿润光泽的表皮紧绷地包裹。四肢从那些球体的衔接处突兀地伸出，短粗，末端是过于细长的手指，正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巧翻弄着案板上的不明肉块。

头颅——如果那可以称为头颅——同样是浑圆的。没有脖颈，直接搁置在最上端的球体之上。五官是仓促的凿刻：两只占据半张脸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像浸在福尔马林里太久的标本；眼睛下方，一张横向裂开的、几乎没有唇部结构的嘴。

而头顶，两只卷曲的黑色尖角，如同被遗忘在角落的枯萎藤蔓，从浑圆的颅顶无力地垂下弧度。

其中一个最先注意到门口凝固的两道人影。

那双浑浊巨眼转动时，莜锦几乎能听见黏腻的水声。它停下手中剁肉的活计，沉重的躯体转向她们，地板在它的体重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新来的？”

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的成分。那裂开的嘴没有动，声音却像从腹部深处挤出来的，低沉，沙哑，带着长年累月咀嚼命令的惯性。

“还不快赶紧过来干活。”

另一个始终背对着门口、正将整扇肉从铁钩上剥离的同类，闻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鼻腔喷气的音调——也许是冷笑，也许是疲惫。它圆滚滚的后背起伏了一下。

“又送两个。”它的声音更闷，像是隔着厚腻的脂肪，“上一个坚持了多久？三个时辰？”

“闭嘴。”第一个开口的那个说，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禁令。那双浑浊的眼仍定在莜锦与艾瑾身上，像在清点两件刚到货、尚待拆封的工具。

莜锦感觉到身侧艾瑾的呼吸变深了半度。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那几具圆滚滚的、正重新埋首于血肉之间的躯体，扫过这间蒸汽弥漫的厨房深处——

成排的刀具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寒光。铁钩上悬挂着形状可疑的、被剔得近乎干净的骨架。墙角的水桶里，某种液体泛着深赭色的反光，正一滴一滴，从高处的案板边缘，落入桶中。

她收回视线。

“在哪里做？”

声音平稳，甚至可以说是顺从。

那个为首的生物顿了一下，似乎对这过于平静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它转回头，粗短的臂指向角落里一张沾满陈年血垢的长台。

“那边。削皮。”它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削干净。”

没有说削什么。

也没有说，削不干净，会怎样。

莜锦走向那张长台。艾瑾无声地跟上。蒸汽在她经过时扑上面颊，湿热，带着令人窒息的、甜腥的浓香。

她拿起案板上那把刀刃被磨得极薄的小刀，刀柄还残留着上一任使用者未凉的体温。

指尖轻轻收紧。

砧板上，那枚浑圆的、表皮粗糙的块茎，安静地等待着她落下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