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遇袭之后,杨博文便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左奇函隔壁的小院。两处院落离得极近,不过几步路程,左奇函美其名曰方便照看,实则是心底那份牵挂,早已不受控制。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暧昧与亲昵。
左奇函待他,比以往更加细致体贴。
每日天不亮,便会亲自备好温热的早膳,清淡养胃,全是按照杨博文“体弱”的身子精心准备的。白日里依旧陪他在竹下煮茶看书,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杨博文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眷恋。
夜里更是亲自守在院外,内力外放,方圆几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生怕再有人前来惊扰。
杨博文依旧是那副温顺柔软的模样,安然接受着左奇函无微不至的照顾,偶尔会轻声道谢,偶尔会递上一杯新煮的热茶,眉眼弯弯,笑容干净,看得左奇函心头阵阵发软。
只是无人知晓,白日里安静柔弱的少年,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便会褪去一身温软,化身成冷冽沉静的模样。
这日深夜,月色朦胧。
待左奇函房中的灯火熄灭之后,杨博文房中那点微弱的烛火,才悄然亮起。
他褪去了日间宽松的长衫,换上了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平日里温和柔顺的眉眼,此刻染上一层冷冽的锋芒,眼神清澈却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再无半分柔弱之态。
他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从那日杀手身上取下的玉佩。
玉佩质地普通,却刻着一朵极为隐秘的黑色曼陀罗,那是当年覆灭他师门的神秘组织——“影阁”的标志。
杨博文指尖微微收紧,眸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寒意。
影阁。
这个让他午夜梦回都恨得咬牙切齿的名字,这个双手沾满他师门众人鲜血的仇敌,果然还是追来了。
他隐姓埋名,扮作体弱书生,在江南蛰伏这么久,本想慢慢搜集线索,伺机复仇,却不想还是被影阁盯上了踪迹。
那日若不是左奇函突然出现,他虽也能轻松解决那些杀手,却必然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武功,到时候,不仅复仇计划会被打乱,他与左奇函之间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也会彻底破碎。
一想到左奇函,杨博文眼底的冷意,不自觉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他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只想着利用伪装自保的杨博文。
左奇函的温柔,左奇函的维护,左奇函的真诚,一点点渗入他的心底,悄无声息地瓦解着他多年的防备与冷漠。
他活了十几年,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独自前行,习惯了戴上面具生活,从未有人像左奇函这样,把他捧在手心,护在身后,不问缘由,不计得失。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便越是不安。
他身负血海深仇,前路布满荆棘,随时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左奇函出身世家,干净纯粹,本该安稳度日,不该被他拖入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更让他纠结的是,左奇函似乎已经对他“体弱书生”的身份深信不疑。
若是有朝一日,左奇函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份,知道了他一直在欺骗,知道了他双手也曾染过鲜血,还会像现在这样待他吗?
还会……护着他吗?
杨博文不敢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枚玉佩收进怀中,眸色重新恢复沉静。
无论如何,影阁的人既然已经找上门来,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连累左奇函。
他必须尽快查清,影阁究竟知道多少,还有多少人潜伏在江南,以及……当年师门灭门的真相,到底藏着怎样的隐情。
心念至此,杨博文不再犹豫。
他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院外左奇函留下的暗卫已经放松警惕,身形一闪,如同一只轻盈的暗夜飞鸟,悄无声息地跃出窗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的轻功极高,身形鬼魅,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别说左奇函留下的暗卫,就算是顶尖高手,也未必能察觉他的踪迹。
而此刻,隔壁院中。
左奇函房中灯火早已熄灭,却并非熟睡。
他端坐在床榻之上,双目微闭,内力始终笼罩着两处院落。方才杨博文跃出窗外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波动。
左奇函缓缓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那气息很轻,很淡,稍纵即逝,若非他内力深厚,感官敏锐,根本无法捕捉。
可这气息,分明是从杨博文的房中飘出来的。
一个体弱多病、连风吹都会咳嗽的书生,怎么可能在深夜里,发出如此轻盈利落的气息?
这几日,他心中的疑虑本就越来越深。
那日遇袭,杀手明明已经刺到他身前,却莫名其妙失了手,当时他只当是巧合,可事后回想,处处都透着诡异。
还有杨博文平日里看似柔弱,可无论他如何仔细观察,都从未见过杨博文真正病倒过,最多只是轻轻咳嗽两声,脸色苍白,可眼神始终清澈,不见半分虚浮。
更奇怪的是,每次他靠近杨博文,明明能感觉到对方体内有一丝极隐晦的内力流转,可一探脉象,却又弱不禁风,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便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杨博文,你到底是谁?
左奇函眉头微蹙,眸底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没有想过,杨博文一直在欺骗他,一直在伪装。
可一想到少年那双清澈温顺的眼眸,一想到他受惊时怯生生的模样,一想到他轻声说“多谢左公子”时的真诚,他便又狠不下心去怀疑。
他宁愿相信,杨博文只是有难言之隐,宁愿相信,他只是被无辜牵连。
他愿意等。
等杨博文自己愿意卸下伪装,等他自己愿意说出真相。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便是守在他身边,护他周全,无论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风波,他都会替他挡下。
左奇函轻轻闭上眼,压下心中所有的疑虑与不安,周身的内力依旧温和地笼罩着两处小院,如同他无声的守护,安静而坚定。
而另一边,杨博文已经凭借着那日杀手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到了江南城外一处隐秘的废弃宅院。
宅院荒废多年,杂草丛生,一片阴森破败。
他收敛气息,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院内果然藏着几名影阁的杀手,正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
杨博文屏住呼吸,藏身于暗处,凝神细听。
“大人说了,那杨博文藏得极深,那日失手,定是惊动了他,日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就算当年师门侥幸活下来,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不可大意,大人传来消息,那杨博文身边似乎出现了高手,身份不明,极难对付,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先查清楚那人的底细再说。”
听到这里,杨博文眸色微冷。
他们口中的高手,显然就是左奇函。
果然,左奇函的出现,已经引起了影阁的注意。
“还有,大人吩咐,务必尽快找到当年杨掌门留下的那半本秘籍,那才是重中之重,只要拿到秘籍,那杨博文,随时可以解决。”
秘籍?
杨博文心头一震。
当年师门灭门,他一直以为是仇杀,却不想,竟然是为了师门秘籍。
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真相,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暗处,杨博文指尖微微收紧,眸底寒光乍现。
影阁,当年的血债,今日的算计,他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谁也别想逃脱。
就在他准备凝神继续听下去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显然是有暗哨发现了异常。
屋内的杀手瞬间警惕起来,纷纷起身,握住了腰间的兵器。
杨博文眼神一沉,知道不宜久留。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退出废弃宅院,原路返回,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当他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中,换回日间的柔软长衫,散开长发,重新恢复成那副温弱书生的模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一夜奔波,暗中查探,得知了惊天秘密,也让他更加清楚,自己身处何等危险的境地。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眸底充满了复杂。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心头牵挂。
一边是黑暗荆棘,一边是温暖安稳。
他该如何抉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浅而温柔的脚步声,伴随着左奇函温和的声音,如同暖阳一般,穿透了他心底所有的阴霾:
“博文,醒了吗?我煮了清粥,起来用点早膳吧。”
杨博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眸底所有的冷冽与复杂,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顺柔和。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柔软动人:
“我醒了,左公子稍等。”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真相如何,至少此刻,这份温暖,他不想放手。
至少此刻,他还能做被左奇函护在手心的杨博文。
门外,左奇函听着屋内轻柔的回应,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屋内,杨博文看着镜中温软的自己,眼底却掠过一丝坚定。
影阁的债,他必报。
而身边的人,他也会护好。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破坏他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
江湖风波再起,暗潮汹涌,可两颗心,却在谎言与真相之间,越靠越近。
有些情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根深蒂固,再也无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