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是被肩上毯子滑落的触感惊醒的。他睁开眼，天刚蒙了一层青灰，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墙根下那只母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大概是梦见了虫子。他坐直身子，扫帚还斜靠在石桌边，碗也空了，昨夜的事像一场梦，但他记得自己答应苏婉儿要种葡萄。
他轻手轻脚站起来，骨头缝里有点发酸，毕竟坐了一宿。肩上的毯子已经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抖了抖，发现上面还留着点体温。他没急着进屋，而是先走到老枣树下看了看。藤芯埋得深，地表看不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脉动——七处节点都安稳，主阵眼也没再波动。他松了口气，把毯子搭在竹椅上，转身往厨房走。
门帘掀开一条缝，灶台前没人。他探头进去，锅盖压着，底下炭火早灭了。水缸边上放着个木盆，里面泡着昨夜的碗碟，苏婉儿应该还没来得及收拾。他正想着要不要自己动手，就听见院外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
他走出去，看见苏婉儿正蹲在篱笆边松土，手里拿着个小锄头，动作不快，但一下一下很稳。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挽到小臂，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后，沾了点泥。晨风一吹，那几根头发晃了晃，扫在她脸颊上，她抬手拨了一下，继续干活。
林风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出声。他悄悄回屋拿了把花锄，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一锄头挖进土里。她没抬头，只说：“醒了？”
“嗯。”他应了一声，又挖了一锄，“你起这么早。”
“睡够了。”她说，“再不起，太阳该晒屁股了。”
他笑了一下，低头看土。这地方以前堆过柴火，土有点板结，得翻深些才行。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干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铁锹碰土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哪家孩子在院子里背书，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卡在某个字上过不去。
“种什么？”林风问。
“紫鸢尾。”她说，“你忘了？药圃那会儿，我就爱种这个。”
他愣了下，想起来了。那时候她总在药圃角落整一小块地，专门栽紫鸢尾，花开的时候一串串蓝紫色的，像小旗子。有次他问她为啥非得种这个，她说：“看着舒服。”
“我记得。”他说，“你还嫌我浇水浇多了，说花会烂根。”
“你现在还是会。”她瞥他一眼，嘴角微扬。
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挖。土翻得差不多了，她从篮子里拿出几株花苗，小心翼翼放进坑里。林风伸手去扶，结果手指一歪，差点把苗按塌了。她赶紧拦住：“你别动，我来。”
他讪讪地收回手，看着她把花苗摆正，一点点填土，压实。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根。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随身带着的小布袋，倒出一点细肥，撒在土面上。
“这是我攒的鸡粪灰。”他说，“肥效慢，不烧根。”
她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你还真当回事。”
“当然。”他一本正经，“我可是要当园丁的人。”
她没再说话，但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忙活。林风坐在地上，看着她指尖沾了泥，一粒一粒蹭在裤腿上。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拿袖子替她擦了擦手指。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抽回手，继续填土。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她低声说。
“哪样？”
“动手之前，先问一声。”
他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以前在宗门，他救人疗伤，都是直接上手，灵气一引，伤口就合了。那时候讲究的是效率，没人计较礼节。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不是修士，也不是病人，就是两个住在镇上的普通人。
“现在得讲规矩。”他说，“你是女主人，我是男的，不能乱来。”
她终于笑出声：“你还知道男女之防？”
“我当然知道。”他挺直腰板，“我连你爱吃什么都知道——炖豆要多放半勺盐，米饭得软一点，早上喝粥必须配酱黄瓜。”
她笑着摇头，把最后一株花苗种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她说，“等开了花，你别天天盯着看，说‘怎么还不开’。”
“我哪有。”他嘴硬，“我最多也就……每天看三遍。”
她不理他，拎起水瓢走到井边打水。林风赶紧跟过去，抢过水瓢：“我来我来。”
她由着他，退到一边，看他摇着辘轳，一桶水哗啦啦提上来。他舀了一瓢，慢慢浇在花苗根部。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咕咚声。阳光这时候终于爬过山脊，照进院子，落在新翻的泥土上，亮得刺眼。
“吃早饭吗？”她问。
“吃。”他说，“我饿了。”
两人收了工具，回屋生火做饭。林风蹲在灶前，掏出火折子要点柴，苏婉儿一把按住他手：“别用那个。”
“咋了？”
“省着点。”她说，“这点小事，犯不着动灵力。”
他咧嘴一笑：“我都忘了还能用。”
“那就别想起来。”她递过火镰，“老老实实用这个。”
他接过，蹲下身子，一下一下敲打火镰。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冒了点烟。他凑近吹了两口气，火苗终于窜起来。她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树枝，慢慢添进灶膛。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像是跳舞。
林风看着她侧脸，忽然说：“你以前从不下厨。”
“那你以前也不会点火。”她头也不抬。
“我现在还会煮粥呢。”他得意地说，“上次熬的，没糊底。”
“是没糊底，就是咸了。”
“那是米有问题！”他立刻反驳。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火势旺了，她把锅架上去，倒水淘米。林风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这画面特别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他也这么坐着，看她在药圃里捣鼓丹药，他就在旁边剥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说咱们第一次在这吃饭，是什么时候？”他问。
“去年春末。”她答，“你摔伤了腿，拄着拐杖回来，非要自己做饭，结果盐放多了，我吃了两口就说难吃。”
“你太狠了。”他摸摸鼻子，“我辛辛苦苦做的。”
“你那是毁了一锅米。”她回头瞪他一眼，“后来还是我重做了一顿。”
“那你现在还嫌我做得难吃吗？”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现在嘛……勉强能入口。”
他假装生气，抓了把米粒朝她扔过去。她一闪，米粒打在墙上，簌簌落下。她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林风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口一松，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
粥煮上了，她开始炒菜。林风主动去洗菜，把青菜一把把捋顺，泡进水盆。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还记得我送你第一株紫鸢尾的时候吗？”
“记得。”她翻着锅里的菜，“你从后山采的，根都没带全，插进土里第三天就蔫了。”
“那也不能怪我。”他辩解，“我当时才炼气三层，哪懂这些。”
“你到现在也不太懂。”她笑着摇头。
他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洗菜。水凉凉的，冲过指缝。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其实挺好。不用算计谁是谁非，不用提防背后冷箭，更不用想着今天杀谁明天吞谁的神魂。他就在这儿，洗菜、烧火、种花，等着她把饭端上桌。
粥熟了，她盛了两碗，一人一碗。林风接过，发现她特意多舀了一勺炖豆，放在他碗边——那是他最爱吃的。他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吹热气，没看他。他笑了笑，低头吃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故意说，“比上次强点。”
“那你多吃点。”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两人就这样吃着，话不多，但时不时对视一眼，笑一下。窗外阳光斜照进来，穿过门帘缝隙，在地上划出一道金线。尘埃在光柱里飘浮，像一群小虫子在飞舞。
吃完饭，林风主动收拾碗筷。她没拦，坐在石桌旁喝茶。他把碗泡进水盆，刷得哗哗响。她听着，忽然说：“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吃完就走人，现在会刷碗。”
“那是因为你盯着我。”他回头笑。
“我是说……”她顿了顿，“你不像以前那么紧绷了。”
他停下动作，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现在不用拼命了。”
“你以前拼什么？”
“拼命活着。”他说，“拼着不让别人死在我面前。”
她没接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赵磊死了，苏婉儿也死过一次。那些事没法忘，但他现在不想提。他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在架子上晾着，走回院子。
“我去修篱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别把手扎了。”
他走到院子角落，拿起一堆竹条和麻绳。篱笆有几处松了，得重新编扎。他蹲下身子，把旧绳子拆开，换上新的。竹条有点糙，刮得手心发痒。他一边编一边哼起了小调，是小时候在镇上听来的民谣，词儿都记不全，但调子还在。
苏婉儿在屋里整理衣物，偶尔探头看他一眼。他察觉到了，但没抬头，继续编。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背上，烘得人懒洋洋的。他停下来歇了会儿，喝了口水，抬头看她。
她正站在窗边叠衣服，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阳光落在她发梢，金灿灿的，像是镀了层光。他看着看着，忽然停住了手。
他知道这日子有多难得。
外面的世界还在斗，在争，在杀。有人想成仙，有人想掌权，有人想吞并三界。可他只想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个人，守着这一顿顿饭、一株株花、一句句闲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卡着竹屑。这双手以前能引动天地灵气，能凝出龙爪巨影，能撕裂敌人的护体罡气。现在它只能编篱笆、刷碗、种花。
可他觉得，这才是最该做的事。
他重新拿起竹条，慢慢编起来。动作很稳，一下接一下，像是在许一个看不见的诺言。
只要他还站着，这院子就不会塌。
只要他还喘气，这顿饭就得做下去。
只要他还能动，就得让她每天早上醒来，看见花开了，饭热了，他在院子里喊她：“苏婉儿，吃饭了！”
他编完最后一段，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篱笆结实了，风吹不动。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想去喝水。
就在这时，苏婉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擦擦汗。”她说。
他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布巾很快变黑，他随手挂在篱笆上。
“你看。”他指着新修的篱笆，“结实吧？”
“嗯。”她走近看了看，“就是歪了点。”
“哪歪了？”他不服气。
“那边高了两寸。”她伸手点了点，“你眼睛是不是不好使？”
“我这是故意的。”他嘴硬，“风水上讲，东高西低，聚财。”
“那你倒是攒点钱出来。”她笑。
“我攒的可多了。”他一本正经，“全藏鸡窝底下。”
她终于笑出声，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忽然说：“苏婉儿。”
她停下，回头。
“啥事？”
“没事。”他笑了笑，“就想叫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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