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粥还温着,米粒在陶罐里轻轻冒泡,林风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热气扑上脸,他没急着盛,而是先走到院门口,推了推门闩。
滑动顺畅,底槽没卡渣。
他这才回身,端碗坐下。苏婉儿已经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根细藤条编蚂蚱,手指翻得飞快,眼睛却看着他:“昨晚睡得还好?”
“比鸡晚醒。”他低头吹了口粥,“你倒是起得早。”
“我听见你在查。”她把编好的小蚂蚱放在桌上,头也不抬,“东南老榆树,西边溪水,头顶云层——一套没落下。”
林风笑了笑,没否认。他确实查了,像刷牙一样顺手。可今天查完,心里那根弦松了点劲。他知道不用查也行,但身体记得太牢,改不掉。
“今日不必查。”苏婉儿忽然说,“风不来,雨未至,人心安稳。”
他抬头看她,她正剥着一颗莲子,动作慢悠悠的,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放下勺子,伸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还是查了最后一遍。全镇安静,孩子在巷子里追狗,老牛在槽前甩尾巴,连镇东头那只总爱打架的公鸡都没叫唤。
他收回手,笑了下:“好,信你一回。”
两人吃完饭,太阳刚爬上屋檐。林风卷起袖子去井边打水,木桶晃荡,水花溅到脚面,凉得他咧嘴。苏婉儿提着篮子出门,说是去给李家婆娘送安神草,顺道看看王婶新孵的小鸡。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身进了柴房,翻出一把旧剪刀和半卷麻绳。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老头,正低头补藤筐,手指笨拙,打了三个结都散了。林风走过去,蹲下,接过筐看了看:“这藤干了,韧劲没了。”
老头叹气:“新藤还没长成,凑合用吧。”
林风没说话,指尖悄悄引了丝生机之力渗进去,枯藤慢慢回软,纤维重新咬合。他一边缠一边说:“我小时候也编这个,我妈说编得比我人还歪。”
老头乐了:“那你妈没夸你。”
“她骂我蠢。”林风把修好的筐递回去,“现在也觉得我蠢,要是知道我当年为了救只瘸腿猫,在山洞住三天,非得喂它吃草药,肯定又要骂。”
老头接过筐,试了试结实程度,满意地点头:“手艺不错,哪学的?”
“老手艺。”林风拍拍手站起来,“传了好几代。”
老头还想说什么,几个孩子跑过来说要放纸鸢,林风顺手帮他们把断线接上,教了个死结打法。孩子们谢都不懂怎么谢,只会傻笑,跑远时一个摔了跤,爬起来继续跑。
他看着他们疯跑,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饿得啃树皮,看见别人放风筝,站在坡上看了一下午,不敢靠近。
现在他站在这儿,能帮人接线,能修筐,能让人安心睡觉。
挺好的。
苏婉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熟鸡蛋,说是王婶硬塞的。她把蛋放进篮子,坐到檐下小凳上,开始分拣药材。林风搬了张矮桌出来,晒着太阳写点东西,其实也没啥可写的,就是随手画几个符形,涂涂改改。
“你画啥呢?”她问。
“不知道。”他笔尖顿住,“可能是明天教孩子的新口诀,也可能只是想动笔。”
她点头,继续挑草药,偶尔吹口气,把碎叶吹走。
午后阳光斜下来,照得院子一半亮一半暗。一只猫跳上墙头,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跳走了。林风抬头看了眼天,云很薄,风很轻,没有煞气,没有波动,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这种“什么都没有”,才是最难求的东西。
以前他拼了命往上爬,是为了活下去;后来他杀穿三界,是为了不让重要的人死;再后来他挡下毁灭黑球,是为了不让无辜的人遭殃。
可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守护,不是等灾来了再去挡,而是让灾根本生不起来。
就像这镇子,没人喊救命,没人敲锣报警,大家只是照常劈柴、喂鸡、哄孩子睡觉。这种日子,才是他当年在山洞里啃树皮时,梦都梦不到的安稳。
他放下笔,走到院中,靠着墙站着。几个孩子在远处空地上追纸鸢,笑声一阵阵传来。其中一个摔了,马上爬起来,拍两下屁股又跑。
他望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苏婉儿走过来,递上一件外袍:“风起了。”
他接过,没穿,而是搭在臂弯里。她就站他旁边,没说话,也没靠他,就那么静静立着。
“原来修仙不是飞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是让人能好好活着。”
她侧头看他一眼,眼里有光,没说话。
他转过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掌心有一点茧,是常年捣药磨出来的。
晚霞从屋顶漫上来,把整个青溪镇染成橘红色。炊烟袅袅升起,谁家锅盖响了一声,狗叫了两声,孩子被喊回家吃饭。
林风站在自家院中,穿着洗旧的布衣,身边站着苏婉儿,眼前是熟悉的墙、门闩、老槐树,还有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用做。
就这样站着,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