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寸爬上山梁,雾气终于散得差不多了。林风还坐在原地,背靠着一棵老松,膝盖上横着那把魔化后的青云剑。剑身黑沉,紫纹隐现,像块烧坏的铁条,不再有昨夜那种逼人的煞气。
他闭着眼,呼吸浅而稳,左手搭在小腹处,掌心底下那根细藤正顺着地脉缓缓游走,探向东南方那间木屋。地底的震感很轻,只有偶尔几下细微的波动——是人走动的脚步,不是外人,是他要守的那个人。
伤还在疼,左肩被青云剑削过的地方包着布,血已经止住,但每次呼吸都像有根锈钉在里面刮。他没管这些,只是把注意力一点点收回来,从昨夜的厮杀里抽出来。那些飞剑断裂的声音、符修倒地的闷响,还有黄袍人腿软后退的样子,全都压进脑子里,锁死。
他不想再想这些。
可就在他快要彻底静下来的时候,那边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了个竹篮。她蹲在屋檐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了晨风。林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是一只鸟,青羽雀,翅膀耷拉着,扑腾不动,在石阶边挣扎。她看了两眼,没说话,轻轻把它捧起来。鸟儿在她掌心里抖,她用另一只手从篮子里翻出几片草叶,捣碎了,敷在受伤的翅膀上,又撕下一点衣角,一圈圈缠好。
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风看着,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记得这个动作——当年在青云宗后山,他采药时被荆棘划破手掌,流了不少血。她也是这样,一句话不说,蹲下来,掏出随身带的药粉,撕了袖子的一角给他包扎。那时候她眉头微皱,指尖冰凉,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心跳快了一拍。
现在她还是这样。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认真,一样的……不怕脏,不怕麻烦。
她把鸟放回屋檐下的草窝里,又倒了点水在小碗里,摆在旁边。然后提起篮子,转身回屋,木门轻轻合上。
林风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昨夜握剑的热度,指节发白,虎口裂开一道小口子,血干了。他慢慢松开五指,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泄了一截。
他轻吸一口气,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
太阳出来了,照在树叶上,斑斑驳驳。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刚才那一幕:她低着头,眉眼柔和,手指灵巧地缠着布条,阳光落在她发梢上,像撒了层灰白的霜。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而是心里的。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突然看见一间亮灯的屋子,明明不能进去,却也不想再往前走了。
他低声说:“原来我还记得这种感觉。”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想起自己昨晚砍出那一道十丈深沟时,心里什么都没想,只知道这些人挡路,就得让他们知道后果。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杀人也好,震慑也罢,都不过是手段。他早就不该有什么犹豫。
可现在,他竟然因为一个人给鸟包扎翅膀,愣在这儿半天。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向那扇木门。
他知道她不记得他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满身魔气,手上沾着不知多少人的血,要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只会害怕。
所以他不能露面。
他也不需要她认出他。
他只是……不想让她出事。
他伸手,把膝上的剑慢慢推到一旁。黑气从剑身上退去,渗进泥土里,像墨汁滴进水里,转眼就看不见了。他抬起手,按在胸口下方,那里埋着主藤的根须。他默念了一句什么,主藤缓缓沉入皮下,表面的黑色鳞甲褪成暗褐色,像老树皮一样贴在皮肤上,不再张扬。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疼得皱了下眉,但没停下。他绕到树后,找了个更隐蔽的位置,靠着树干坐下,把整个人藏进树影里。
视线依旧锁着那间木屋。
他心想:我不求你记得我,只愿你平安。这一世,换我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护你周全。
念头落下,心反而静了。
昨夜的杀意、体内的躁动、魔藤隐隐的吞噬欲望,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玉佩残片的力量,也不是功法压制,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沉了下去。
他靠在树上,呼吸平稳,眼神定定的,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远处,木屋的烟囱冒出一缕炊烟,轻轻飘起,散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