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悬在空中。四面八方全是人影。
林风背靠着药庐的断墙,右臂像被烧红的铁钎贯穿,动不了,连指尖都发麻。结界已经落下,灵气被锁死,连呼吸都带着阻力。刘长老三人站在外圈,法力如网,只等一声令下就扑上来拆骨取根。
他没时间犹豫。
左手猛地插进脚下的泥土,掌心贴着湿冷的断砖缝。变异木灵根还在震颤,像一株被惊醒的草,在他体内微弱地搏动。清心玉佩贴在胸口,余温尚存,勉强压住心口翻腾的恐惧。他闭眼,不再想那三个道貌岸然的“长老”,也不再念什么宗门规矩——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这根从出生就跟着他的破烂灵根。
灵木感应,开。
一丝微弱的绿意顺着手掌渗入土中,触到了埋在废墟下的老药圃根系。那些枯死的灵草残根还连着地脉,虽无生机,却成了天然的遮蔽网。林风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一点点沉进去,混入这片死寂的植物网络里。他不敢动用灵力,只能靠灵根本能去“听”——十丈内,每一株断茎、每一条藤蔓的位置,都在他脑中模糊成一张图。
西边,塌了一半的排水暗渠入口被野藤盖着,缝隙够一人爬过。那边没有巡查弟子的脚印,也没人设阵。是条死路,但也可能是活路。
他慢慢趴下去,左手抠着地面,拖着右臂往西挪。每一次移动,骨头都在响。碎石划破膝盖,血混着泥蹭在裤管上。他不敢快,怕震动引发神识扫视;也不敢停,怕结界压缩到面前时连爬的机会都没了。
三丈……两丈……一丈。
身后没人动,也没出声。但他们没撤结界,说明还在等他露破绽。
终于摸到暗渠口。藤蔓腐得厉害,一碰就掉渣。他用左肩顶开一道缝,整个人挤了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闷臭,像是几十年没人踏足。他贴着墙根躺下,把脸埋进臂弯,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外面,刘长老轻哼一声:“人呢?”
“刚才还在。”执法副执事皱眉,神识扫过药庐四周,“气息断了。”
“藏得好。”周长老冷笑,“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传令下去,封锁山门,所有弟子即刻归院待命,不得擅自走动。”
脚步声渐远,结界消散。
林风没松劲。他知道,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整个青云宗都成了猎场,他得在天亮前逃出去,否则一旦点名清查,他这个“失踪弟子”立刻就会被列为通缉对象。
他在渠底坐起身,喘了几口气,开始往前爬。地道狭窄,头顶不断磕到碎石,右臂只能蜷在身侧,每挪一步都像在锯骨头。渠壁潮湿滑腻,全是青苔和虫尸。他咬牙,拿衣角裹住手掌继续刨土。前方有坍塌,堵了大半,只能从底下掏个洞钻过去。
他想起以前采药时钻过的山缝,那时候是为了找一株百年首乌,差点卡在里面饿死。现在倒好,为了活命,还得再来一遍。
掏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打通。他钻过去,发现脚下泥土松软,隐约有草根蔓延。灵木感应再次启动,这一次范围更小,但更清晰——前方三十步,有一处山体裂缝,常年被藤蔓遮掩,外人根本看不出那是条旧日废弃的逃生密道。
可还没爬到一半,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名外门弟子提着灯笼走过主道,一边走一边聊:“听说北峰死了不少人,连苏师姐都被魔修抓走了。”
“嘘!别乱说,上面让封口。”
“我哥在执法堂当差,说这次是内鬼勾结外敌……你说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这些小角色?”
“管那么多干嘛,回去睡觉。反正死的又不是我们。”
灯笼光晃过暗渠口,林风立刻缩回身子,连呼吸都憋住。两人走远后,他才敢继续前进。可体内的灵力已经快见底,灵根感应也开始模糊,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全是杂音。
他撕下一块袖布,蘸着血在墙上画了个箭头,提醒自己方向没错。然后继续爬。
又过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光。他加快速度,却发现出口被一块巨石半掩着,外头还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来回走动。
退?后面塌了,回不去。
冲?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他靠在石壁上,手抖得厉害。清心玉佩贴着皮肤,凉意微存,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焦躁。他闭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全是刘长老那句“你不配拥有”。
不配?
他咧了咧嘴,嘴角扯出个不像笑的表情。
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不配穿那身道袍的人。
正想着,石缝间忽然塞进来一张纸条,夹在两块松动的石头中间。他愣了一下,抽出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左三步,踏松石**。
字迹潦草,但熟悉。
是赵磊。
他没问是谁留的,也没想为什么赵磊会知道他在这儿。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他按着纸条说的,左移三步,踩上一块表面长满苔藓的石板。
咔。
脚下传来轻响,紧接着,右侧岩壁缓缓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风声立刻灌了进来。
他没迟疑,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外头是西面山崖下的荒径,雾蒙蒙的,远处山影连成一片黑线。他踉跄几步,差点跪倒,硬是扶着岩壁撑住了。回头望,青云宗主峰灯火稀疏,剑阁方向有几道剑光盘旋,似乎正在集结。
他还没彻底脱险。
强撑着沿峭壁缓行百步,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迹象,才背靠一块巨石坐下。胸口起伏剧烈,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他摸了摸怀里的清心玉佩,又抬头看了眼宗门深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们不要我……但我还没完。”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西域方向。
那里有血影崖,有万魔祭坛,有苏婉儿被带走的最后一眼。
他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等我。”
夜雾翻涌,山风呼啸,他坐在石头上,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不动,也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