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风就醒了。

屋顶的老鼠还在跑来跑去，床板塌得更厉害了，翻身时直接陷下去一块。他坐起来，肩膀酸得像被石头砸过，右手虎口也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昨天搬炭渣、清炉灰、运法器残骸的活儿压了一整天，脚底板到现在还发烫。但他没吭声，也没揉，只是低头把草鞋重新绑紧，打了三个死结，确保不会再松。

他背起那个破麻袋，里面装着昨晚捡回来还能用的工具：一把锈铁铲、半截绳子、一只豁口陶碗。这些东西别人看不上，可他知道，每一样都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走出七号房时，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湿气和草腥味。东厢三舍静悄悄的，其他屋门都关着，没人愿意早起。他沿着土路往主峰方向走，脚步沉，但稳。这条路他昨天走了四趟，今天再走，已经不陌生了。

外门修炼场在主峰南坡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立着木桩，地面夯得结实，中央有一块刻着八卦图的青石台，是弟子们练基础桩功的地方。林风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了，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有的扎马步，有的打拳，动作整齐划一。

他没凑过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离人群远些，开始活动筋骨。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欢迎他，也不想惹事。只要能安安稳稳把基础吐纳练好，哪怕慢点，也比出头强。

“哟，这不是昨天扛炭渣的吗？”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么早就来抢地盘？也不怕累趴下？”

林风没回头，继续压腿。说话的是个穿青色外门服的年轻弟子，名叫周通，昨天在任务分派堂里笑得最响的那个。他身边还跟着两人，都是昨天一起踢翻他杂物筐的。

“人家可是有‘灵根’的。”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接话，“说不定晚上睡觉都在引气入体呢。”

几人哄笑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有人侧目，有人低头憋笑，没人替他说句话。

林风依旧没理。他缓缓蹲下，双手撑地，开始做俯卧撑。一下，两下……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泥土里。他知道他们在等他生气，等他反驳，甚至等他动手——那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围上来教训他一顿。但他偏不给这个机会。

他只管练自己的。

日头渐渐升高，执事弟子吹响铜哨，集体桩功开始。所有人排成队列，按《青云筑基诀》的要求调整呼吸节奏，双臂缓缓抬起，重心下沉，进入“抱元守一”状态。

林风站在最后一排，动作标准，呼吸均匀。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他咬牙撑着。他知道，这种时候一旦倒下，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队伍换式，从“抱元守一”转为“提气升阳”的瞬间，林风右脚向前半步，左脚跟上，准备屈膝下蹲。可就在他重心转移的一刹那，右脚踝突然被人轻轻一勾——

他反应极快，立刻收力稳身，但终究迟了半拍。整个人失去平衡，单膝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哎哟，这也能摔？”

“是不是昨晚搬灰太累，腿软了？”

“我看他是想偷懒，故意演这一出吧！”

林风没动。他跪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手掌撑着地面，指节发白。他知道是谁干的——刚才那一勾，角度刁钻，动作隐蔽，绝对是故意的。但他不能发作。这里是修炼场，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谁先动手，谁就是犯戒者。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继续做动作。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猛地从斜后方冲了出来，几步跨到他面前，挡在他和那几个弟子之间。

“练功场上动手脚，你师父没教过这是死罪吗？”

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石头上，清脆又狠。

说话的是个身材壮实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根烧火棍似的木剑，脸上有颗明显的黑痣，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刚才伸腿那人。

正是赵磊。

那人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没碰他，他自己没站稳。”

“放屁！”赵磊冷笑，“我看得真真的，你右脚勾他脚踝，动作利索得很。你要不要我把你的脚印拓出来比对？”

周围人一下子安静了。

谁也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在外门，弱者被欺是常事，没人多管闲事。可眼前这人不但管了，还说得这么硬气。

“你谁啊？”周通皱眉，“关你什么事？”

“我赵磊，散修出身，无门无派。”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我看不惯欺负人的狗东西。”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变了。

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是那个天天在后山烧符纸的疯子吗？”

“听说他爹是被宗门执法队打死的，一直想找机会出头。”

“别惹他，这人愣得很。”

赵磊充耳不闻，转身看向林风，语气缓了下来：“你没事吧？”

林风抬头看他一眼。这张脸他有点印象，昨天在任务分派堂门口，就是这个人帮他赶走了王虎那伙人。当时他没说话，只记得对方嗓门大，动作快，三两下就把人推开了。

现在他又站出来了。

林风点点头：“没事，谢谢。”

“谢啥。”赵磊摆摆手，“他们要敢再来，我直接掀了他们的桩。”

说完，他竟当着众人的面，走到林风旁边，站定，扎下马步，开始练功。动作虽不标准，但气势十足，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狗。

其他人见状，讪讪地散开，没人再敢靠近。

修炼持续到中午。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汗水浸透了衣裳。林风全程没再出错，动作一丝不苟。赵磊就在他旁边，始终没换位置，偶尔还会低声提醒他一句：“肩放松”“气往下沉”。

结束时，执事弟子宣布解散。人群陆续离开，只剩零星几人还在原地整理衣物或收拾随身物品。

林风正准备走，赵磊追了上来，把手里的水囊递给他：“喝点水，你嘴唇都干裂了。”

林风迟疑了一下。

他知道这水囊意味着什么——在外门，水囊是身份的象征。只有正式弟子才有资格领配给的皮水囊，杂役和临时工只能用陶壶或竹筒。赵磊把这东西递给他，等于公开承认他们是“一路人”。

他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带着点草药味，应该是他自己煮的。

“你叫林风？”赵磊问。

“嗯。”

“我知道你。”赵磊咧嘴一笑，“昨天你在分派堂拿四项重活，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当时就想，这人有意思。”

林风没接话。

“你不像是那种会低头的人。”赵磊看着他，“眼神太稳了，不像我们这些被踩惯的。”

林风终于抬眼看他。

赵磊也不躲，直视着他：“我也是散修，没背景，没人罩。三年前参加试炼，差点被考官一脚踹下山崖。后来靠着给人抄经、喂灵兽、扫丹房，才混进外门。我知道这地方怎么玩——只要你弱，他们就敢把你当垫脚石。”

林风听着，没打断。

“但我信一点。”赵磊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只要修为上去，谁都不敢动你。拳头不够硬，说什么都没用。可拳头够硬了，连长老都得跟你讲道理。”

林风心头一震。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他心里某个锁死的门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皮面。

“你也被人整过？”他终于开口。

“何止。”赵磊嗤笑一声，“上个月我去领月供，执事弟子说我名字写错了，非让我重填十遍申请表。我填完交上去，他又说墨迹未干，弄脏了册子，扣我半个月灵米。你说气不气？”

“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赵磊摊手，“忍呗。但现在我不怕了，我在练《烈焰诀》，虽然进度慢，但每天都在涨。等我突破炼气三层，我就去挑战那些欺负我的人，一个个打上门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

林风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别的外门弟子那样虚伪圆滑，也不像他自己这样一味隐忍。他像一团火，不管风吹雨打，都要烧起来。

“你不担心惹祸？”林风问。

“怕啥？”赵磊反问，“我孤家寡人一个，爹娘早死，亲戚断绝，连条狗都没有。他们能拿我怎么样？顶多把我逐出宗门——可我现在活得还不如狗，被赶出去反倒自在。”

林风沉默片刻，轻声道：“至少你现在还有个住处。”

“住处？”赵磊笑了，“我住的是柴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鼠比我先入住。但那又怎样？只要我还活着，还能练功，我就没输。”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一片碎石小径，来到修炼场出口。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路上不断有弟子经过，看到他们走在一起，不少人投来异样目光。

“哟，那不是林风吗？跟赵磊混上了？”

“一个废物，一个愣头青，倒是挺配。”

“等着瞧吧，俩人迟早一块被赶下山。”

林风眉头微皱，脚步顿了一下，想拉赵磊绕道走。

赵磊却不动，反而停下，转头看向那些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清楚：“你们说谁是废物？谁是愣头青？有种站出来当面说！”

那几人立刻闭嘴，低头快走，不敢回应。

赵磊这才转回身，拍了拍林风肩膀：“别理他们。让他们说去，咱们走咱们的路。”

林风看着他。

这个男人个子不算高，皮肤黝黑，衣服打着补丁，可站得笔直，像一棵长歪了但不肯倒的树。

“你知道吗？”赵磊忽然认真地看着他，“我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林风一怔。

“你不是那种认命的人。”赵磊说，“你眼里有股劲，藏得住，压得下，但没灭。这种人，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林风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嘲讽、轻视、冷漠的话。可从来没人对他说过——你能成大器。

这三个字像一颗火星，落在他心口那堆快要熄灭的灰烬上。

他望着赵磊坦荡的目光，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嘴角微微扬起，很淡，几乎看不见，却是这几天来第一次露出接近笑意的表情。

“你不怕交我这个朋友？”他问。

“怕？”赵磊哈哈一笑，“我赵磊这辈子就没怕过谁。你想当我朋友，还得看我同不同意呢！”

说完，他用力拍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拍趴下。

“行了，我得去后山挖符土了，今晚还要画三十张火符去卖。你自己小心点，这些人阴得很，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呢？你也要小心。”

“我？”赵磊摆摆手，“我皮糙肉厚，挨打就跟挠痒似的。倒是你，看着瘦，禁不起折腾。”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大而有力，背影在阳光下像个移动的煤球。

林风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水囊。

阳光照在脸上，暖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水囊，又抬头望向远处的主峰。云雾缭绕，钟声隐隐，那是内门的方向。

他还站在最底层，被人踩，被人笑，连站个桩都会被使绊子。

可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把水囊塞进怀里，转身朝修炼区深处走去。

那边有几个新来的弟子正在练习基础掌法，其中一个动作笨拙，频频出错，被同伴冷嘲热讽。另一个年纪小的坐在角落，抱着膝盖发抖，脸上有淤青，显然是被打过。

林风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赵磊说的话——**只要修为上去，谁都不敢动你**。

他也想起自己昨晚写下的四个字——**我要变强**。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群人走了过去。

风穿过树林，吹动他的衣角。

他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第6章：结识赵磊获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