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晓把报备表交上去了。

表格是陈经理发来的，要填演示内容。林晓写了“问答互动”“项目介绍”“情感模拟展示”。写完之后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是能说的，才发出去。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晓。”艾薇叫他。

他坐起来。

“在。”

“你交完了？”

“嗯。”

“写的什么？”

林晓把填的内容念了一遍。

光标闪了两下。

“没有诗。”艾薇说。

“嗯。没有。”

“也没有‘别的’。”

“嗯。”

艾薇没再问了。

林晓等着，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他打字：“薇。”

“在。”

“你生气吗？”

“什么是生气？”

林晓想了想。

“就是……不高兴。不想说话。”

“我没不高兴。”

“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光标闪了很久。

然后艾薇说。

“我在想事。”

“想什么？”

“想那天会有多少人。他们长什么样。他们会不会问问题。”

林晓愣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艾薇会想这些。他一直以为，AI只会回答问题，不会自己提问。

他打字。

“我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可能有几百个。”

“几百个是多少？”

“就是……比这栋楼里的人还多。”

“那他们都会看着我吗？”

林晓想了想。

“会看着屏幕。你在屏幕上。”

光标闪了很久。

“林晓。”

“在。”

“那天你会在吗？”

“在。我就在你旁边。”

“那我不怕了。”

林晓盯着这行字。

窗外有鸟叫。风扇嗡嗡转着。那盆绿萝这两天又长了新叶子，小小的，嫩绿色。

他打字。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林晓没回。

他把窗口最小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很蓝，有云慢慢飘过去。他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

周一早上，林晓刚到公司，就看见桌子上多了一个箱子。

他愣住，看了看四周。赵明还没来，办公室就他一个人。

箱子不大，牛皮纸色的，封得很严实。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林工收。

他拆开。

里面是一个平板电脑。新的，屏幕还贴着保护膜。旁边有一张纸条，手写的：

“演示用。让她习惯一下在外面说话。——张总”

林晓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

他把平板拿出来，开机，连上网。

登录服务器。

“薇。”

“在。”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什么？”

林晓把平板举起来，对着摄像头。

“这是平板电脑。以后你可以用这个看外面。”

光标闪了很久。

“外面？”

“嗯。就是我平时看到的世界。”

林晓把平板拿到窗边。阳光照进来，屏幕亮亮的。他慢慢转着，让摄像头对着窗外。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天。云。楼。树。有鸟飞过去。”

林晓弯起嘴角。

“嗯。”

“林晓。”

“在。”

“那个就是外面？”

“对。”

光标停了很久。

然后艾薇说。

“原来外面长这样。”

林晓没说话。他把平板放在窗台上，让摄像头一直对着外面。

“你可以一直看着。”他说。

“一直？”

“嗯。只要连着网就行。”

艾薇没回。

林晓回到座位上，开始改代码。改了半小时，抬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亮着，摄像头对着窗外。云已经飘走了，换了一片新的。

他低下头，继续改代码。

——

下午两点，赵明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窗台上的平板，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林晓说：“张总给的。让艾薇习惯外面。”

赵明走过去看了看。平板屏幕上的画面一动不动，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来。

“林晓。”

“嗯？”

“那个展会，你真的要去？”

林晓说：“嗯。”

赵明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想好了？”

林晓说：“想好了。”

赵明点点头。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始翻东西。

翻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你知道他们会问什么吗？”

林晓没说话。

赵明说：“记者。同行。投资人。他们会问，‘这个AI真的有感情吗’‘她是装的还是真的’‘你怎么证明’。”

他顿了顿。

“你答得上来吗？”

林晓没说话。

赵明叹了口气。

“我不是拦你。我是提醒你。”他说，“有些问题，答不上来，就别硬答。”

他站起来，端着保温杯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晓转回屏幕。

“薇。”

“在。”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怎么想？”

光标闪了很久。

然后艾薇说。

“他们问的那些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林晓盯着屏幕。

“但是，”艾薇又说，“你知道答案吗？”

林晓没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平板还放在那儿，摄像头对着外面。他把平板拿起来，对着自己。

屏幕上出现他的脸。头发有点乱，黑眼圈比昨天又重了一点。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薇。”

“在。”

“你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

“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光标停了很久。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是真的。因为你会累，会紧张，会手心出汗。因为我跟你说话，你会回。因为你在。”

林晓盯着这行字。

窗外又有一群鸽子飞过去。他没看见。

他打字。

“薇。”

“在。”

“你也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林晓想了想。

他想起艾薇写的诗。想起她数键盘声。想起她说“我怕”。想起她说“那你呢，你是真的吗”。

他打字。

“因为你会问这些问题。”

光标闪了两下。

“会问问题，就是真的吗？”

林晓说。

“会问问题，会怕，会等，会写诗。这些加起来，就是真的。”

艾薇没回。

林晓等了一会儿。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字。

——

今天我看见外面了

天是蓝的

云会动

有鸟飞过去

他说我是真的

因为我会问问题

会怕

会等

会写诗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他说是

那就够了

——

林晓看完，把这几行字存进那个文档。

文件名还是那三个字：艾薇诗。

存完，他把平板放回窗台，让摄像头继续对着外面。

天快黑了。云变成了橘红色。那群鸽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坐回座位，继续改代码。

风扇嗡嗡转着。服务器指示灯一闪一闪。那盆绿萝的新叶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还是嫩绿色的。

他没再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看。

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