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第一次见到周叙,是在医院。
那时候周叙刚醒不久,林溪打电话给他,声音抖得厉害。他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夜赶过来,结果发现他姐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林溪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知道了。
那个人醒了。但忘了她。
林远当时第一反应是冲进去揍他一顿。十年,他姐等了十年,他每天混日子的时候他姐在医院守着,他在外面鬼混的时候他姐在病房里握着那个人的手,他蹲监狱的时候他姐一个人扛着所有——
然后那个人醒了,说不认识她?
凭什么?
但林溪拦住了他。
“小远,”她说,“别。”
林远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那些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忽然就泄了气了。
他姐从来不让任何人帮她出头。从小到大,都是她护着他。他被欺负了,她去找人算账。他欠了钱,她替他还。他蹲监狱,她来看他,不哭不骂,只是叹气。
她替他扛了那么多。
轮到她难的时候,却不让他扛。
林远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那个人想起来了,对他姐好,他就认这个姐夫。
如果想不起来,还让他姐难过——
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后来周叙来了老家。
站在巷口,一站就是一整天。
林远在楼上看着那个人,看着他被太阳晒,被风吹,被路过的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林远那时候想,这人是不是傻?
后来他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去。可能是想看看那个人能坚持多久。可能是想替他姐试试他。
他带周叙上楼,敲开门。
然后他看见他姐站在门里,看着那个人,眼眶红红的。
那个人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林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转身去了厨房,把火调小,靠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后来,那个人进了门。
再后来,那个人留下了。
林远一开始不太习惯家里多一个人。
他一个人住惯了。爹妈走得早,姐嫁人去了外地,后来姐夫出事,姐回来住了几年,他慢慢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现在又多一个,而且还是那个让他姐等了十年的人。
他看着周叙笨手笨脚地做饭,把青菜炒成黑色,把汤炖成咸菜,把米饭煮成粥。
他看着周叙每天站在阳台上,望着对面那扇窗——那扇他姐的窗。
他看着周叙一遍一遍读他姐的日记,读完了眼眶红红的,然后继续读。
他那时候想,这人还行。
至少,是真的在意他姐。
周念出生那天,林远在产房外面等着。
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当年他蹲监狱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他妈走的时候他也没这么紧张。
但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周叙站在旁边,比他更紧张。拖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站在走廊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林远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姐会等这个人十年。
这个人傻。
真傻。
傻到为了追一个女孩在宿舍楼下摆蜡烛,被宿管阿姨追半条街。
傻到出差前偷偷写信,怕自己万一回不来。
傻到昏迷十年,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本能地抓住他姐的手不放。
傻到坐二十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找她,在巷口站了一整天。
傻到现在光着一只脚,站在产房门口,等他姐给他生个孩子。
林远看着他,忽然说:“喂。”
周叙转过头。
林远指了指他的脚:“你拖鞋呢?”
周叙低头看了看,说:“跑丢了。”
“不冷?”
“不冷。”
林远没再说话。
后来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周叙愣在那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林远也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男人这么哭。无声的,眼泪一直流,肩膀抖得厉害,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他姐。
他姐哭的时候也是这样。无声的,一个人扛着,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两个人,真配。
周念会说话之后,林远的噩梦开始了。
那个小家伙简直是行走的“为什么”发射器。
“舅舅,你为什么叫舅舅?”
“舅舅,天为什么是蓝的?”
“舅舅,鱼为什么在水里?”
“舅舅,你为什么没有老婆?”
林远被问得怀疑人生,转头去找周叙算账。
“你儿子!你管管!”
周叙正在做饭,头也不回:“我管不了。”
“你怎么管不了?你是他爸!”
“他问我为什么的时候,我也答不上来。”
林远:“……”
他看着周叙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姐说过的话。
“小远,你不知道周叙以前什么样。”
什么样?
后来他看了那些信,那些日记,那张地图。
他看见那个人二十多岁的时候,会为了追女孩天天去图书馆门口等着,会画一整张地图标注他们去过的地方,会偷偷写信怕自己忘了她。
他看见那个人躺在病床上十年,他姐守了十年。
他看见那个人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本能地抓住他姐的手不放。
他看见那个人学做饭,锅烧坏了两口,终于能做出一桌能吃的菜。
他看见那个人站在巷口一整天,被太阳晒,被风吹,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个人抱着刚出生的周念,哭得像个傻子。
林远忽然觉得,这个人,配得上他姐。
周念五岁那年,林远谈了恋爱。
对象是在菜市场认识的。一个卖豆腐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天天去买豆腐,买了一个月,终于鼓起勇气要了微信。
林溪知道后,惊讶得半天没说话。
“小远,你终于开窍了?”
林远翻了个白眼:“我一直都开窍,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周念在旁边举手:“舅舅,什么是合适的?”
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周叙在旁边笑出了声。
后来他带女孩回家吃饭。女孩叫小满,做了一手好菜,性格也温柔。周念很喜欢她,吃完饭一直黏着她,问东问西。
小满也不烦,一个一个回答他的问题。
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暖。
吃完饭,送小满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你姐和姐夫感情真好。”
林远愣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小满说,“他给她夹菜,她给他盛汤。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她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软。”
她顿了顿。
“我爸妈也是这样。所以我一看就知道。”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容易。”他说,“我姐等了他十年。”
小满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林远想了想,把那些事简单说了一遍。
小满听完,眼眶红了。
“真好。”她说,“他们真好。”
林远点点头。
是真好。
后来林远和小满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老家办的,只请了亲戚和几个朋友。林溪忙前忙后,比林远自己还上心。周叙帮忙招呼客人,周念当花童,撒了一路花瓣,撒完还在红毯上摔了一跤。
大家笑了,周念也笑了,爬起来继续撒。
林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
他姐,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他姐夫,握着他姐的手,也在笑。
周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腿边,仰着头看他。
还有小满,穿着白裙子,站在他旁边,也笑着看他。
林远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敬酒的时候,周叙端着酒杯走过来。
“林远,”他说,“恭喜。”
林远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眼眶红红的,一脸茫然。
那时候林远想,这个人,配不上他姐。
现在他站在这里,端着酒杯,眼里有光,身边有他姐,有周念。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叙,”他说,“谢谢你。”
周叙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远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姐幸福。”
周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应该的。”他说。
林远点点头,跟他碰了碰杯。
周念五岁那年,林远问他:“你爸爸对你好不好?”
周念用力点头:“好!”
“怎么好?”
“爸爸每天都给我做饭,陪我看恐龙书,背我回家,给我讲故事。爸爸还——”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说,“爸爸还偷偷给我买冰淇淋,不让妈妈知道。”
林远笑了。
“那你妈妈呢?”
“妈妈也好!妈妈给我做好吃的,给我买新衣服,亲我额头。妈妈还——”他又压低声音,“妈妈也偷偷给我买冰淇淋,不让爸爸知道。”
林远笑得不行。
这两个人,连偷偷给孩子买冰淇淋都这么有默契。
周念八岁那年,林远问他:“你长大想做什么?”
周念想了想:“想当科学家。”
“为什么?”
“因为可以研究恐龙。”
林远点点头:“挺好的。”
周念看着他:“舅舅,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
他小时候?
他小时候想做什么来着?
好像什么都没想过。混日子,打架,欠债,蹲监狱。他的人生,前三十年就是一团糟。
他看着周念,忽然有点感慨。
“舅舅小时候不想做什么。”他说,“就想混日子。”
周念歪着头:“什么是混日子?”
“就是……不好好学习,不认真工作,什么都不想干。”
“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他姐回来了。后来周叙来了。后来周念出生了。后来他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也想有个家。
后来他遇到了小满。
后来他结婚了。
后来他开始认真上班,认真存钱,认真过日子。
“后来舅舅想通了。”他说,“人还是要有个家。”
周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远摸了摸他的头。
“周念,”他说,“你好好长大。长大了,也找个喜欢的人,成个家。”
周念点点头。
“像爸爸和妈妈那样?”
林远笑了。
“对。像他们那样。”
那天晚上,林远坐在阳台上抽烟。
小满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林远想了想。
“想以前。”他说,“想那些混日子的日子。”
“后悔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没有那些日子,我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好。”
小满没说话,只是靠着他。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近处,巷子里传来狗叫,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
林远忽然想起他姐说过的话。
“小远,人这一辈子,遇到什么人,过什么日子,都是命。”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他遇到了小满。他姐遇到了周叙。周念有了一对好父母。
这都是命。
也是他们自己挣来的。
他掐灭烟,揽着小满的肩,回了屋。
客厅里,灯还亮着。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他姐的字迹:
“明天来吃饭,周念想你了。”
林远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纸条收好,关灯,进屋。
夜很深了。
风很轻。
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