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在老房子里住了下来。
起初苏晚不放心,隔三差五来送吃的,顺便检查他有没有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后来来的次数渐渐少了——不是不想来,是每次来,都看见他在做同一件事。
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林溪从医院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家具。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张普通的木头椅子,漆面斑驳,坐垫塌陷,扔在旧货市场都没人要多看一眼。
可她坐了十年。
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在普通病房的角落里,在康复科那间朝阳的窗边。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都是坐在这样一把椅子上,望着他,等着他。
他把那张椅子搬到了阳台上。
每天清晨,他泡一杯茶,坐在那把椅子上,望着楼下那盏路灯。那是她最后站过的地方。那是她独自过完一整夜的地方。那是她把钥匙还给他、把十年还给他的地方。
他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中午他给自己煮一碗面,面煮得很烂,因为他还在学。他学煮饭,学用电饭煲,学用洗衣机,学所有十年前由她操持、如今需要他自己完成的事。
他学得很慢。
有时会把盐当成糖,把洗衣液倒进柔顺剂的槽里,把电饭煲的插头插错电压。每次犯错,他都会愣一下,然后想起她。
她做了十年。
一天三顿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年一万多顿饭。她是怎么做到的?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一个人买菜、做饭、洗碗,然后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墙壁吃完。
他想象过那种日子。
想象过她下班回来,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等她。想象过她一个人做饭,做两个人的量,然后发现根本吃不完。想象过她生病的时候,自己量体温、找药、烧开水,裹着被子蜷在沙发上,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十年。
她一个人,过了十年。
周叙把面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让他想起她手背上那个水泡。
他关了水,靠在洗碗池边,闭上眼。
下午,他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看病,是去取一样东西。
林溪走后,他托护工帮她收拾留在康复科的私人物品。护工说都收好了,在一个纸袋里,让他有空去取。
他走进那间熟悉的病房——不,现在是别人的病房了。新来的病人是个年轻男孩,车祸伤了腿,正躺在床上刷手机。护工指了指储物柜,说东西在那儿。
周叙打开柜门。
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折着,没有封死。
他拿出来,道了谢,走出病房。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尽头那排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是她等他的地方。
每天他做康复治疗的时候,她就坐在这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一页也翻不过去。她望着治疗室的门,望着那扇从不透光的磨砂玻璃,望着护士推着别的病人进进出出。
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周叙把纸袋放在膝上,慢慢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一本翻旧了的书,是张爱玲的《半生缘》,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他随手翻开,扉页上有她的字迹:
“2020年秋,第三遍读。还是哭。”
第三遍。她在这里等他的时候,把这本书读了至少三遍。
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牙咬过的痕迹。她等他等得无聊的时候,大概会咬笔帽。
一小管护手霜,挤得扁扁的,只剩一点底。她的手总是很干,因为常年洗东西。她舍不得给自己买好的护手霜,就买这种十几块钱一支的,用了很久。
最下面,是一个透明的小药盒。
周叙拿起它,翻过来看了看。
药盒分七格,标注周一到周日,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装。这不是她自己的药盒——她没病,不需要吃药。
这是他的。
她每天把他的药分装好,一格一格,按天放好。这样护工提醒他的时候,只需要说“吃周二的药”,他就能找到。
她把药盒留在这里了。
就像她把十年留在这里一样。
周叙握着那个空药盒,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明亮的白。他的影子落在其中一块上,很长,很黑,一动不动。
护士推着病人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
傍晚,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
林溪离开那晚,在那里买了一包烟。监控录像记录了她所有的动作——进门,走向货架,拿起那包烟,端详了几秒,付钱,出门。
收银员还记得她。
“那个女的啊,”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买烟的时候手都在抖,拆开之后第一口呛得蹲在门口咳了半天。我还想上去问问要不要水,结果她自己站起来了,把那根烟按灭,走了。”
他顿了顿,问周叙:“你是她什么人?男朋友?她后来没事吧?”
周叙没有回答。
他走到货架前,找到那包烟。
和她买的一样。
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他没有拆开。他只是把那包烟攥在手里,走回那盏路灯下。
傍晚的风凉了,路灯还没亮。他站在她站过的地方,仰头望着那扇漆黑的窗。
三楼,左边。
窗帘紧闭。没有光。
他想起那夜,他站在这里,浑身湿透,望着那扇始终没有为他亮起的窗。
她就在上面。
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可她没有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她当时的感受。
不是不爱。是太累了。
累到连开一扇门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见最爱的人一面,都觉得是一种消耗。累到宁愿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一整夜,也不愿下楼,面对那个她等了十年、终于等来却忘了她的人。
周叙靠在路灯杆上,仰着头,望着那扇窗。
很久很久。
直到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长,投向前方。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烟。
然后他把它放进口袋,转身,上楼。
她没有下来。
但至少,他站在了她站过的地方。
那之后的日子,周叙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傍晚,他去那盏路灯下站一会儿。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只是路过,停一下脚步。
风雨无阻。
苏晚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他想了想,“她站了一夜的地方,我得替她站一站。”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问他:“你还记得她什么?”
周叙想了很久。
“不记得太多。”他说,“我记得她削的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记得她叠的衣服边角对齐,比我妈叠得还整齐。记得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后来慢慢暗下去了。”
他顿了顿。
“记得她手上有茧,应该是常年洗东西磨的。记得她手背被烫伤那天,我把她按在椅子上包扎,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记得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直流,肩膀抖得厉害,但嘴闭得很紧,一点声音都没有。”
“记得她最后一次看我,那一眼很长很长,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带走。”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她穿婚纱的样子,不记得她笑的时候左边那颗小虎牙,不记得她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好不好听。”
“可我记得这些。”
“记得这些琐碎的、平常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记得她怎么爱我。”
风从远处吹来,初冬彻底过去了,春天还早。
苏晚没有接话,只是把他落在副驾上的围巾递过去,说:“走吧,请你吃饭。”
他点点头,把围巾系上。
是她织的那条。
歪歪扭扭,起针的地方有个洞,收针的地方长短不一。他第一次穿出去的时候,苏晚盯着看了半天,欲言又止。
他笑了笑:“丑吧?”
苏晚没说话。
他又说:“可这是她织的。”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戴。不管天气冷不冷,不管搭不搭衣服。他就戴着那条围巾,走过她走过的街道,站在她站过的路灯下,看那扇再也不会亮起的窗。
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林溪走后第三十五天,周叙收到一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
信封上只有他的名字,字迹陌生,不是她的。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
闭着眼睛,攥着小小的拳头,皱巴巴的脸,是刚出生不久的样子。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
周叙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他展开那张纸。
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工整,但笔触生涩,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勉强写出来的。
周叙: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也许你根本不记得我了,也许你连自己是谁都还在慢慢想起来。没关系,这封信不是来给你添乱的,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叫林远,是林溪的弟弟。
她从来不跟你说起我,是因为我不争气。那些年她在医院守着你,我一个人在外面鬼混,欠了一屁股债,还进去蹲过两年。她来看过我几次,没哭没骂,只是叹气。后来我出来了,想好好做人,她不怪我,还帮我找了份工作。
我知道她有多难。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唯一的弟弟是个废物,未婚夫躺在医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换个人早崩溃了。她没有。她就那么扛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我姐那人你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也扛。她能写一万字的日记,对着昏迷的你念十年,但不会跟任何人说一句“我累”。
所以我必须替她说。
周叙,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我不恨你。
因为她爱你。
爱到什么程度呢——你醒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行,说“小远,他醒了”。我问她你还好吗,她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我都不记得”。我说那你怎么办,她沉默了很久,说“没关系,他醒过来就好”。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姐完了。
她这辈子,都放不下你。
哪怕你把她忘了,哪怕你一辈子想不起来,她也不会恨你。她只会躲起来,一个人慢慢熬,熬到伤口结痂,熬到想起你不再疼,熬到她能笑着跟别人说“我年轻时爱过一个人”。
可我不想她再熬了。
周叙,有件事她没告诉你,连我都才知道。
她回老家,不是一个人。
她怀孕了。
是你昏迷前那段时间怀上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等你醒了才知道。医生说月份大了,不能拿掉。她就那么瞒着,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回了老家。
那张照片是她让我寄给你的。说是……给你看看。没别的要求,就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个孩子,是你的。
孩子叫周念。思念的念。
我姐取的。
她说,等他长大了,如果问起爸爸,就告诉他,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只是睡着了很久,醒来之后有很多事要想起来。让他慢慢等。
慢慢等。
周叙,她又要等了。
这一次是等你去找她,还是等你一辈子想不起来然后彻底忘了她,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值得你去找她。
她值得你拼命想起来。
她值得你为她,走完这一生。
——林远
信纸的边缘有些皱了,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周叙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膝头那张婴儿的照片上。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指甲盖。眉眼还没长开,看不清像谁。
但那双攥紧的小拳头,那个微微蹙起的眉心——
像她。
像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等他时,攥紧的手指。
像她最后一次看他时,眉心那一点极力压抑的颤动。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阳台上的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第一缕暖意。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有汽车驶过,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着。
只有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抱着那张小小的照片,一动不动。
窗外那棵老树,枯了一整个冬天,不知什么时候,枝头冒出了极细的、嫩绿的芽。
他忽然想起她在信里写的那句话:
“你头发白了,我也老了。你会认出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那个叫周念的孩子,那个“思念的念”,已经替他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也最漫长的等待。
周叙把信和照片收好,和那枚戒指、那把钥匙、那封告别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
楼下的路灯亮了。
他没有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盏灯,望着远处开始亮起灯火的城市,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正在消失的晚霞。
风很轻,很暖。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归途。
她在信里说,不知道会去哪里。回老家,换城市,或者在某个角落,继续她迟到了十年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不知道她会在哪里。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人生也只剩下一个方向。
找到她。
找到那个叫周念的孩子。
找到那个他欠了十年、又迟到了十年的家。
窗外,夜色温柔地落下来。
他对着那盏灯,轻轻说:
“林溪。”
“等我。”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路灯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她会等。
就像她等了他十年一样。
这一次,换他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