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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卡上的陌生人

请记住我,然后忘记我

烫伤的手背开始起泡,薄薄一层,里面晃荡着浑浊的液体。林溪没去管它,只是涂了点医院里随手能拿到的烫伤膏,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住了刺痛。她照常做事,打水、配餐、协助复健,只是动作比平时更沉默,像一部精确设定但耗尽了润滑油的机器。

周叙的复健进展显著。他已经能扶着墙,自己从床边走到卫生间门口。医生说他年轻,底子好,沉睡的身体机能被唤醒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追赶流逝的时间。只是记忆的时钟,依然顽固地停在某个刻度。

这天上午,主治医生带着几个实习生来查房。例行的检查、询问后,医生翻看着最新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对周叙说:“周先生,你的身体指标恢复得很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如果后续认知和记忆功能评估稳定,可以考虑下周转入康复科,进行更系统、更密集的复健治疗,这对你全面恢复行走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至关重要。”

周叙靠在床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问:“康复科……在哪里?”

“就在这栋楼的后面,独立的五层楼,环境更专业,也有更多的康复设备。”医生解释道,“家属陪护方面,管理会更规范一些,当然,必要的照顾还是需要的。”

医生说着,目光转向窗边安静站着的林溪:“林小姐,你这边……”

“我会安排好。”林溪立刻说,声音平稳。

医生点点头,又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将病历夹翻到最前面,指着家属信息栏,对周叙半开玩笑地说:“说起来,周先生,你这位‘家属’可是我们科室的模范了。这十年,风雨无阻,记录详细得连我们都叹为观止。你看看这家属签字,从你入院第一天到现在,全是林小姐一手包办。”

医生说着,将打开的病历夹朝周叙的方向稍稍递过去一点。那上面,从十年前青涩略带紧张的笔迹,到后来逐渐沉稳、甚至有些沧桑的签名,“林溪”两个字,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一页需要家属确认或知情的地方,像一片无声的、不断延伸的碑林。

周叙的视线落在那些签名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目光从最新的、墨迹尚清晰的名字,一点点往上,逆着时间,掠过那些因为纸张磨损或墨水褪色而略显模糊的笔画,一直看到最顶端,那个与如今笔迹截然不同的、属于十年前的“林溪”。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他似乎想从那些千篇一律的汉字里,看出点什么不同,找出点能与他“感觉”里那些奇怪碎片相对应的证据。

林溪站在窗边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她看着周叙专注地看着那些签名,看着他脸上纯粹的、研究陌生符号般的神情,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那起泡的烫伤处被挤压,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看的不是“林溪”,不是她这个人。他看的是一份医学文件上的记录,一个“家属”的代号,一个贯穿了他十年病榻生涯的、陌生的符号。

“这些……都是你签的?”周叙终于抬起眼,看向林溪,问了一个显而易见、却又无比核心的问题。

“嗯。”林溪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

“十年……一直是你?”他又问,语气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嗯。”依旧是单音节。

周叙沉默了,目光重新落回病历上,又抬起,环顾这间他住了十年的病房,最后再次落在林溪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带着一种全新的、复杂的审视。不再是之前纯粹的陌生和疏离,而是混杂了惊讶、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即使对于记忆空白的他来说,这个数字本身也足够有分量。而眼前这个沉默的、脸色苍白的女人,就是这个漫长数字的具体承载者。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林溪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为什么?因为爱?因为承诺?因为不甘?还是因为,除了继续等下去,她早已无处可去,无路可退?

她能说什么?在苏晚带来的百合香和桂花香里,在他看着旧照片时柔和的目光里,在他问出“为什么是你”的困惑里,她那些沉重如山的“为什么”,轻飘得像一声叹息,出口就会散在空气里。

“你是病人,”她听见自己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回答,像在背诵一条客观事实,“需要人照顾。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轻描淡写,抹去所有惊心动魄的坚持和挣扎。

周叙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也无法再追问出什么。他看着她平静无澜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沉静的、仿佛什么都激不起涟漪的疲惫,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医生和实习生们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那本病历被医生带走了,但“林溪”两个字,那密密麻麻的十年,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刻痕,留在了病房的空气中,也留在了周叙那片空白的记忆荒原边缘,成了一个突兀的、无法解释的存在。

下午,林溪去康复科提前办理一些手续。回来时,在病房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周叙在用那部旧手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并不清晰,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飘了出来:

“……妈……我没事……恢复得挺好……”

“……林溪?嗯,她在……”

“……我知道……等我好点再说……”

“……苏晚?她来过几次……老同学了……”

林溪握着门把的手,缓缓松开了。她没有进去,转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里有穿堂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手背上的水泡,在冷风里隐隐作痛。

他在和家人通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提到了“林溪”,像提及一个不得不汇报的、有些复杂的现状。他也提到了“苏晚”,语气是自然的,甚至可能带着点久别重逢的、轻松的熟稔。

他的世界正在重新构建,以他记得的、熟悉的人和事为基石。而她,是这块崭新版图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带着十年沉重历史的注脚,一个需要被解释、被安置的“问题”。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叙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他们看完一场关于失忆症的电影后,他搂着她,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我哪天忘了你,你得使劲打我骂我,把咱们的事一件件砸进我脑子里,不然我得多亏啊。”

当时她笑着捶他,说他胡说。

如今,一语成谶。可她既没有力气打他骂他,也没有勇气再把那些往事一件件“砸”进去。那些事,对她来说是刻骨铭心的生命历程,对他而言,可能只是需要被处理的、无关痛痒的冗余信息,甚至会打扰到他刚刚苏醒的、脆弱的平静。

她最终没有进病房,而是转身去了楼梯间。那里通常没什么人,只有安全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一直随身携带的、边缘磨损的合影——婚礼上,他们头挨着头,笑得毫无阴霾。

照片上的周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未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将照片翻了过去。背面,他龙飞凤舞的“有林溪处,即是吾乡”映入眼帘。

墨迹似乎也随着时间黯淡了些。

楼梯间上方的小窗,透进来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阳光,是深秋典型的、厚重的阴天。

林溪将照片紧紧攥在手里,直到相纸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滚烫的、几乎要灼伤她的湿意又一次涌上眼眶,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只是仰起头,用力地、深深地呼吸,直到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压下所有翻腾的涩意。

该做的事。

是啊,接下来该做的事,就是帮他顺利转入康复科,配合治疗,直到他不再需要“家属”的签名,直到他能够自己面对这个阔别十年、已然陌生的世界。

直到,她这个“病历卡上的陌生人”,完成最后的“该做的事”,然后,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新世界里退场。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照片仔细地放回口袋最里层,拉开门,重新走进灯光惨白的走廊。

脸上,已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手背上那个胀痛的水泡,昭示着某种真实的、未被妥善处理的伤痛,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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