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舍与兔耳女孩

第七章 七舍与兔耳女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唐三脸上。

他睁开眼睛。

隔壁床铺上，王圣蜷成一团，被子蹬到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其他几个工读生也睡得东倒西歪。只有最里面那张床空着——小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唐三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宿舍。

院子里的空地上，一个粉色的身影正在晨光中跳动。

小舞扎着马步，双臂平举，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的动作很稳，呼吸绵长，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

唐三没有打扰，走到院墙边，盘膝坐下。

日出前的一刻钟。

紫气东来。

他闭上眼睛，运转紫极魔瞳的修炼法门。初生的阳光穿透眼皮，化作温热的光晕。真气在眼部经脉缓缓流转，温养着那两处最脆弱的窍穴。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那一缕金芒比昨日又凝实了一分。

一回头，小舞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功，正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你醒了多久了？”唐三问。

“好一会儿了。”小舞眨眨眼，“你刚才在干嘛？眼睛好像会发光。”

“修炼。”

“修炼眼睛？”小舞来了兴趣，“怎么练的？教我呗！”

唐三沉默了一息。

紫极魔瞳是唐门绝学，不传之秘。但这个世界没有唐门，没有门规，也没有人会知道这是偷学来的。

“你想学？”他问。

“想！”小舞点头如捣蒜。

“那得早起。每天日出之前起来，面向东方，吸纳紫气入眼。”

“就这？”

“就这。但要天天练，练很多年。”

小舞想了想，站起身，拍拍手。

“行！明天开始！”

唐三看着她。

这个女孩，答应得太快了。

她不知道这功法有多难练，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看见成效——但她就是答应了。

像答应一件很简单的事。

“走吧，”小舞拉起他，“去吃早饭。今天食堂有肉包子，去晚了就没有了！”

两人往食堂走。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看见小舞，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唐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里有些奇怪的东西——不是怕，是那种看见什么稀罕东西的好奇。

“他们好像很怕你？”唐三问。

小舞撇撇嘴。

“昨天我跟那个萧尘宇打了一架。”

唐三脚步一顿。

“打架？”

“嗯。”小舞满不在乎地说，“他回去越想越气，晚上带了一帮人来找茬。说什么工读生不配住宿舍，让我滚出去。我就跟他打了一架。”

“你赢了？”

“当然！”小舞扬起下巴，“就他那三脚猫功夫，也敢在我面前嚣张？我一脚就把他踹趴下了。”

唐三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你不问我怎么赢的？”小舞凑过来。

“你想说就说。”

小舞眨眨眼，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的武魂是兔子。”

唐三看着她。

兔子？

“兔子也能打架？”

“当然能！”小舞一挺胸，“我的兔子可不是一般的兔子，是柔骨兔！很厉害的！”

柔骨兔。

唐三在玉小刚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力量型的兽武魂，以柔韧和爆发力著称，近身格斗极强。

“你魂力多少级？”他问。

“不知道，没测过。”小舞说，“反正肯定比那个萧尘宇高。”

唐三点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

今天人比昨天还多，排着长长的队。窗口里飘出包子的香味，惹得小舞直咽口水。

“你在这儿排着，”小舞忽然说，“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转身就跑。

唐三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队伍挪得很慢。

前面至少还有二十几个人。照这个速度，轮到他时包子早没了。

正想着，小舞又跑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满满堆着八个肉包子，热气腾腾。

“给！”

唐三愣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的？”

“后厨。”小舞眨眨眼，“我跟做包子的阿姨说，我们是新来的工读生，没钱吃饭，饿了两天了。阿姨心软，就给了八个。”

唐三：“……”

他接过碗，低头看着那八个白胖的包子。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小舞已经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我们又没偷没抢，是人家送的。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唐三沉默了一息，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很香，汁水很足。

确实好吃。

两人蹲在墙角，把八个包子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小舞抹了抹嘴，拍拍肚子。

“饱了！走吧，去上课！”

诺丁初级魂师学院的课程，和唐三想象的不太一样。

上午是理论课，讲武魂的基本知识和魂力的修炼方法。下午是实战课，让学生们互相切磋，练习战斗技巧。

理论课在一间大教室里进行。

唐三和小舞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前面几排坐的都是穿着整齐的学生，后排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穿旧衣服的——大概都是工读生。

讲台上站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讲义。

“今天讲武魂的分类。”老者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武魂分为两大类：器武魂和兽武魂。器武魂包括刀枪剑戟、农具餐具、各种器物；兽武魂包括飞禽走兽、虫鱼爬宠，甚至传说中还有龙、凤、麒麟等神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你们之中，谁的武魂是器武魂，举手。”

几十只手举起来。

“兽武魂。”

又有几十只手举起来。

老者点点头，继续讲。

“器武魂和兽武魂各有优劣。器武魂稳定，容易控制，但成长性有限；兽武魂多变，潜力巨大，但容易反噬。选择哪条路，要看你们自己的天赋和心性。”

唐三听着，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的两个武魂。

蓝银草，算器武魂还是兽武魂？

它是一株草，有形有质，应该算器武魂。但它又是活的，能生长，能变化，又有兽武魂的特性。

他想起玉小刚笔记里的分类——蓝银草被归为“植物武魂”，介于器武魂和兽武魂之间。

“还有一种特殊的武魂，”老者继续说，“叫本体武魂。就是以自身的一部分为武魂，比如眼睛、手臂、骨骼。这种武魂极其罕见，一旦觉醒，往往有不可思议的能力。”

本体武魂。

唐三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舞。

小舞正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圈圈，显然对这些理论不感兴趣。

“最后，”老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武魂觉醒只是开始，真正的修炼才刚刚开始。你们中有些人，可能天赋很高，先天魂力满级；有些人，可能天赋一般，只有一两级。但天赋不代表一切。”

他摘下老花镜，目光扫过教室。

“我见过先天满魂力的人，因为骄傲自满，一辈子卡在魂尊境界。也见过先天只有一级魂力的人，因为勤学苦练，最终成为魂圣。武魂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怎么用它。”

教室里安静下来。

唐三看着讲台上的老者，心中微微一动。

这话，和父亲说的“自己的路自己走”，是一个意思。

下午的实战课在训练场进行。

训练场很大，铺着黄沙，周围摆着各种兵器架和木人桩。几十个学生分成几组，轮流上场切磋。

唐三和小舞被分在同一组。

“来来来！”小舞跃跃欲试，“咱俩打一场！”

唐三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小舞摆开架势，“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唐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场中。

周围的工读生们都围过来看。小舞昨天一脚踹飞萧尘宇的事已经传遍了学院，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女孩到底有多厉害。

“开始！”充当裁判的高年级学生一挥手。

小舞动了。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出去，眨眼间就到了唐三面前。一拳轰出，带起呼呼风声。

唐三侧身。

鬼影迷踪。

那一拳擦着他衣角过去，连根头发都没碰到。

小舞一愣。

她没收住力，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险些摔倒。

“咦？”

她转过身，看着唐三，眼睛里全是兴奋。

“你怎么躲过去的？”

唐三没有回答。

小舞又扑上来。

这次她更快，拳脚并用，招招往要害招呼。但唐三的身影像鬼魅一样，在她攻击的间隙里飘来飘去，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躲开。

“你倒是还手啊！”小舞急了。

唐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动了。

控鹤擒龙。

小舞的拳头刚打过来，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带偏。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两步，被唐三顺手一带，差点趴在地上。

她稳住身形，回头看着唐三，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家传的。”

小舞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起来。

“有意思！再来！”

两人又打在一起。

这一次，小舞学聪明了。她不再一味猛攻，而是放慢节奏，观察唐三的步法。柔骨兔的武魂特性被她发挥到极致，身体柔韧得像没有骨头，每一个动作都出人意料。

唐三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鬼影迷踪配合控鹤擒龙，在他手里发挥得淋漓尽致。小舞的每一次攻击，都被他或躲或引，化解于无形。

两人打了足足一刻钟，谁也没能奈何谁。

“停！”小舞忽然跳开，“不打了不打了！”

她喘着气，额头见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太厉害了！”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唐三肩上，“明明魂力不如我，却能跟我打成平手！你怎么练的？”

唐三看着她。

这个女孩，输了也不生气，赢了也不骄傲。

打完架，第一句话是夸对手厉害。

“你也很厉害。”他说，“我用了全力，还是躲不过你几拳。”

小舞嘿嘿一笑。

“那是！我可是小舞！”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那些工读生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有几个年纪小的，眼里全是崇拜的光。

“小舞姐！你太厉害了！”

“唐三哥也厉害！两个人都厉害！”

“以后谁再欺负我们工读生，就让小舞姐揍他！”

小舞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别别别，我可没那本事。要打架还是找唐三，他比我厉害多了。”

唐三摇了摇头。

“我不爱打架。”

“那你爱什么？”小舞问。

唐三想了想。

“看书。”

小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这人真没意思！不过……行吧，你看书，我打架，咱俩互补！”

傍晚，唐三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书架，抽出昨天那本《武魂异闻录》，翻到记载蓝银草的那一页。

“可吸食魂兽血肉而进化。”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吸食魂兽血肉。

怎么吸食？

是像植物吸收养分那样，把魂兽的尸体埋进土里，让根须去吸收？还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法门？

那页书上没有写。

他继续往后翻，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但整本书翻遍了，也没有第二处提到蓝银草。

他把书放回去，又抽出旁边一本。

《魂兽志·上卷》。

翻开，第一页写着：百年魂兽名录。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把每一种百年魂兽的名字、习性、分布地区都记在心里。

天渐渐黑了。

图书馆里点起灯。

唐三还在看书。

“该关门了。”

一个声音响起。

唐三抬头，看见图书馆的管理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谢谢。”

走出图书馆，外面已经全黑了。

星光满天。

唐三沿着青石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一棵大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舞。

她双手抱膝，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里。

唐三走过去。

“小舞？”

小舞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唐三怔住了。

这个白天还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女孩，这会儿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缩在角落里偷偷哭。

“怎么了？”

小舞摇摇头，不说话。

唐三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开口。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小舞开口了。

“唐三，你有家人吗？”

唐三想了想。

“有爹。”

“你娘呢？”

“没见过。”

小舞沉默了一息。

“我也没见过我娘。”她说，“我从小跟我爹一起长大。后来……后来我爹也走了。”

唐三没有说话。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说他会回来找我。”小舞的声音很轻，“可是他走了好久了，一直没回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想他了。”

唐三看着月光下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想起父亲那句“活着回来”。

想起父亲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的眼神。

想起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们会回来的。”他说。

小舞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唐三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们会努力的。”

小舞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也是？”

“嗯。我爹在等我回去。”

小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

“行了，我没事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跟你练眼睛呢。”

唐三也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七舍门口，小舞忽然停下。

“唐三。”

“嗯？”

“谢谢你陪我。”

唐三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已经不红了，亮晶晶的。

“没什么。”他说。

小舞笑了一下，推门进去。

唐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小舞打架时的样子，想起她吃饭时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树下哭的样子。

每一个都不一样。

但每一个，都是她。

他推门进去，躺回自己的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本书上的字，还有小舞刚才那个笑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