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12号仿佛一头蛰伏的黑暗巨兽在伦敦冬夜的寒风中沉默。

宅子内部的寂静更是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偶尔从墙壁深处传来的不知是木材收缩还是某种魔法残余的细微吱嘎声，它提醒着人们这座古老建筑的腐朽与不安宁。

雷古勒斯·布莱克的旧卧室里空气凝重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定。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也挡住了微弱的星光。

唯一的光源是壁炉里跳跃的被萧寻小心控制过的微弱火苗，以及维利手中魔杖尖端发出的一小团柔和荧光。

莱斯特和艾米、萧寻已经被维利强硬地劝去休息了。

莱斯特几乎是头一沾到维利强行塞给他的枕头就瞬间陷入了昏睡，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透支让他苍白得像个幽灵。

艾米和萧寻也在隔壁房间的小憩并承诺后半夜来替换维利。

现在只剩下维利和壁橱里那只巨大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黑狗。

维利坐在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旧扶手椅上椅背对着壁炉面朝着壁橱的方向。

他并没有看书——虽然这是他平复心绪的常用方式——此刻的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和那仅存的左眼视觉上警惕着老宅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同时也留意着小天狼星的状况。

他的心情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小天狼星·布莱克是被冤枉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冲击。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他父母最信任的朋友之一并非叛徒，也意味着……意味着眼前这个蜷缩在垫子上、伤痕累累的男人和他一样在过去多几年里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维利的绿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向壁橱里那个巨大的黑影，能听到它沉重却规律的呼吸声。

白鲜香精起了作用，伤口不再流血，但萧寻所说的“内伤”和“心病”显然不是魔药能够立刻治愈的。

那声悲伤的低呜，那双饱含复杂情绪的灰色眼睛尤其是看向自己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和痛苦……维利无法将其与一个冷血叛徒联系起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维利维持着警惕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他的右眼被绷带覆盖的地方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抽痛，通常在他极度疲惫或情绪波动时才会出现。

就在这时，壁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同于动物呼吸的动静。

维利立刻警觉起来，魔杖微微抬起荧光照亮了前方。

他看到那只大黑狗动了一下，然后在一种仿佛骨骼扭曲、皮毛褪去的奇异景象中，巨大的犬形开始收缩、变形。

过程似乎有些痛苦，伴随着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几秒钟后出现在垫子上的不再是一只狗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非常消瘦、几乎形销骨立的男人。他穿着破烂不堪、污秽漆黑的衣物，长长的黑发纠结在一起垂落在凹陷的脸颊旁。

但即使是在如此狼狈的状态下依旧能依稀看出他曾经英俊的轮廓和那份布莱克家族特有的、高傲的气质残余。

他虚弱地靠在壁橱的隔板上，灰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了维利眼神里没有了兽性的遮掩那份深切的痛苦、疲惫和愧疚变得更加赤裸和震撼人心。

维利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魔杖的手紧了紧。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见证一个阿尼玛格斯的变形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变形依然让他感到震惊。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回望着对方。

小天狼星·布莱克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谢谢……你们的……帮助。”他的每一个字都似乎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维利点了点头依旧保持沉默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对方选择此刻在他面前显露人形绝不仅仅是为了道谢。

小天狼星的目光落在维利脸上，尤其是那只绿眼睛上时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中迅速积聚起巨大的悲伤和痛苦。他仿佛透过维利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你和莉莉的眼睛……真像……”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怀念和悔恨。“还有哈利……我对不起你们……”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与内心翻腾的情绪作斗争。壁炉的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莱斯特……他是个好孩子。”小天狼星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无力和愧疚，“我对不起他……还有你们……把你们卷进来……”

维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布莱克先生，那就告诉我们真相。全部真相。”

他的绿眸锐利地看着对方，“我们需要知道我们冒险保护的是什么。”

小天狼星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虽然依旧痛苦，却多了一丝决绝。

“是的……你们有权知道。”他沙哑地说，“尤其是你，维利…波特。”

他开始了叙述，语速很慢时常因为虚弱或情绪激动而中断但逻辑清晰带着一种沉痛的确信。

他讲述了波特夫妇选择他作为保密人，讲述了他最后一刻那“自以为聪明”的决定——劝说詹姆和莉莉改用小矮星彼得，因为他觉得没人会想到那个懦弱无能的小矮星才是关键。

他讲述了自己如何察觉到不对赶往戈德里克山谷时却只看到废墟……以及小矮星彼得消失后留下的那个巨大的坑和一片血迹还有街道上那些麻瓜的尸块——那都是彼得为了逃脱而制造的爆炸。

“我追他……追了他很久……”小天狼星的声音因仇恨而变得嘶哑，“但他太狡猾了……像老鼠一样躲进了下水道，消失了……”他的拳头无力地握紧，骨节泛白，“我找不到他……魔法部来了……他们看到现场……看到我在那里……”他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

他无法说下去，巨大的悲伤淹没了他。

“我主动要求服用吐真剂！我告诉了邓布利多一切！”

小天狼星猛地抬头，灰眼睛里燃烧着被冤枉的火焰，“邓布利多是相信我的！但魔法部……福吉那个蠢货！他们需要尽快结案，需要给公众一个‘英雄的堕落’的故事！他们不相信彼得还活着，不相信一个‘英雄’会做出那种事！他们宁可相信是我疯了，背叛后又后悔了！他们甚至质疑吐真剂的结果！”

接下来的故事是漫长而黑暗的逃亡和追踪。

他没有选择进入阿兹卡班——那不是他的风格，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詹姆和莉莉报仇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躲藏着魔法部的追捕同时疯狂地寻找着小矮星彼得的蛛丝马迹。

他回到过布莱克老宅——这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发现了他同样被家族遗弃的儿子莱斯特。

他无法相认只能偶尔以阿尼玛格斯的形态偷偷回来看望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照顾。

直到这次他受了很重的伤——是在搜寻彼得线索的时候遭遇了几个黑巫师，旧伤新伤一起爆发才不得不冒险回到这里然后被莱斯特发现并藏匿。

“我……我没能保护詹姆和莉莉……”小天狼星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终于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滑落冲刷出脸上污垢的痕迹。

“我也没能做一个合格的父亲……我让莱斯特独自在这座可怕的宅子里长大……我甚至不能告诉他我是谁……直到现在……”他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那里睡着他亏欠良多的儿子。“我不是一个好朋友……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是个失败的……”

他的自责如同实质的痛苦弥漫在空气中。

维利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汹涌澎湃的真实情感——那巨大的悔恨、刻骨的仇恨、深沉的父爱以及被冤枉的痛苦。

当小天狼星说到“我没能保护詹姆和莉莉”时，维利感到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只绿色的眼睛剧烈地波动起来，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想到了那张照片上小天狼星与父亲的笑容，想到了哈利额头上那道闪电形的伤疤，想到了自己流落孤儿院的童年，想到了莱斯特提起父亲时闪躲的眼神和独自面对这座阴森老宅的孤独……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小天狼星那痛苦不堪的叙述最终汇聚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悲伤和酸楚猛地冲垮了他内心的堤坝。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

艾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似乎并没有睡着，或者说她那敏锐的直觉让她感知到了这里的情绪波动。

她看到瘫坐在壁橱里被痛苦淹没的小天狼星也看到了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维利。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维利身边。

维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她。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了一瞬，一直强压着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顶在紧握的拳头上肩膀难以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艾米沉默地伸出手，温柔却坚定地揽住他的肩膀，让他将额头抵在自己的肩头。

下一秒，维利感觉到眼眶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热和酸胀，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那层他一直死死维持的屏障无声地滑落迅速浸湿了艾米肩头的袍子。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泪水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情绪。

为父母牺牲的真相，为小天狼星蒙受的冤屈和苦难，为莱斯特隐藏的伤痛，也为他自己和哈利那充满缺失的童年……所有复杂难言的心绪都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在他最信任的姐姐般的朋友身边化作了沉默却滚烫的泪水。

艾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的无数个夜晚里所做的那样，给予他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壁橱里，小天狼星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默默地移开了视线留给这个内心同样遭受着巨大冲击的少年一点私人的空间。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壁炉火苗轻微的噼啪声，以及那无声流淌的洗涤着悲伤与沉重的泪水。

真相往往伴随着痛苦，但唯有面对真相，才能走向愈合与未来。

而这个漫长的冬夜，对于格里莫广场12号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充满艰难却也不再孤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