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宫到碎玉轩,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路程。
没有宫人引路,没有仪仗相随,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只有两个粗使嬷嬷不情不愿地领着沈清辞往前走,一路冷眼相待,脚步快得几乎要将她甩在身后。
沈清辞身上依旧是那身半旧不新的薄宫装,寒风一吹,便微微发凉。可她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半点没有落难宫人的狼狈。
【切,不过是从一个冷宫挪到另一个冷宫,还真当自己是咸鱼翻身了?】
【等把人送到,咱们立马就走,这种失势的主儿,伺候着都晦气,少沾为妙。】
【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得罪了贵妃娘娘,这辈子也就烂在这偏僻院子里了。】
两道心声清清楚楚落在沈清辞耳中,她只淡淡垂眸,一言不发。
她很清楚,碎玉轩偏僻冷清,素来是失势宫人的落脚地,这里的宫人比冷宫里的还要现实刻薄。欺软怕硬、捧高踩低,是后宫底层最寻常的生存模样。
她现在无权无势,硬碰硬只会吃亏。
可她也绝不会再任人搓扁揉圆。
一路穿过曲折冷清的宫道,碎玉轩的匾额终于出现在眼前。
字迹斑驳,油漆脱落,一看便知道常年无人打理。
一进院门,眼前的景象便荒凉得刺眼。
庭院里杂草丛生,枯枝满地,廊柱掉漆开裂,窗纸破了好几处,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正屋狭小阴暗,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一张破旧木板床,一桌一椅,缺角少腿,连床厚实点的被子都没有,更别提炭盆、软垫这些东西。
这哪里是宫妃居住的地方,比寻常宫女的住处还要简陋几分。
沈清辞还没开口,一个穿着灰布宫装、一脸横肉的老嬷嬷便斜倚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轻蔑刻薄,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你就是从冷宫里挪出来的沈答应?往后就在这儿待着吧,份例每月按时发放,别的荣华富贵,你就别多想了,老老实实待着,还能多活几日。”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没靠山没背景没恩宠,在这碎玉轩,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
【往后吃食份例,能扣就扣,能贪就贪,省下的银子拿去换点胭脂水粉,岂不美哉?】
【一个失势的小答应,就算受了委屈,又能找谁告状?贵妃娘娘巴不得她早点死呢。】
沈清辞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老嬷嬷身上,声音清淡:“敢问嬷嬷,宫里的规矩,答应每月该有多少份例?米粮、布匹、炭火,各是多少?”
老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横眉竖眼:“规矩?到了碎玉轩这个地方,我说的就是规矩!你一个从冷宫里出来的人,也配跟我讲规矩?”
【不知好歹的东西,刚出冷宫就敢来问我要份例?看我不好好磋磨你几日,让你知道知道这碎玉轩到底是谁说了算!】
沈清辞轻轻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只是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她身形纤细,气质安静,可那一步踏出,莫名带着一股压迫感。
“嬷嬷是觉得,我能从贵妃娘娘的必杀局里活下来,还能安然搬出冷宫,是单纯靠运气?”
老嬷嬷脸上的轻蔑顿时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沈清辞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石板上,清脆又冷:
“我意思是,贵妃娘娘明明恨不得我立刻死在冷宫里,却偏偏松口,把我挪到碎玉轩,而不是直接一杯毒酒赐死。你说,这是为什么?”
她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却刚好让老嬷嬷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我哪天不小心,在贵妃娘娘面前随口提一句,碎玉轩的人苛待主位,克扣份例,冻饿相加……嬷嬷觉得,以贵妃娘娘的性子,你这条命,还保得住吗?”
老嬷嬷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身子微微一颤。
【这女人……难道真和贵妃有什么牵扯?不可能啊,明明是死对头才对。】
【可万一她是娘娘故意放在这儿监视后宫的眼线,那我岂不是撞到枪口上了?】
【贵妃娘娘心狠手辣,要是真以为我故意跟她作对,我肯定死无全尸!】
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这老嬷嬷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嘴上嚣张,实则最是惜命。
她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这个人,一向不爱惹事。你按规矩给我份例,好好当差,我就在这儿安安稳稳过日子,绝不找任何人麻烦。”
“可我也绝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往后份例按时送来,该有的一样别少。我安稳,你们也平安。”
她目光轻轻一扫,寒意微露:
“若是再动歪心思……”
沈清辞没有往下说,可那未尽之语,足够让人胆寒。
老嬷嬷哪里还敢有半分嚣张,连忙躬身低头,语气都哆嗦了几分:
“老奴……老奴知道了!以后一定按宫里的规矩办事,绝不敢克扣,绝不敢怠慢!”
【算我倒霉,怎么惹到这么个硬茬。看着温顺,心思深着呢,惹不起惹不起。】
沈清辞淡淡颔首:“下去吧。”
老嬷嬷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匆匆离去,连回头都不敢。
那两个领她过来的粗使嬷嬷见状,也不敢再摆脸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连忙跟着退走。
等人都走光,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沈清辞缓缓关上院门,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吁了口气。
碎玉轩这一关,她算是暂时稳住了。
可她也清楚,这只是小小的立足,远算不上安全。
贵妃只是暂时放过她,心底的杀意半点没消。
后宫里虎视眈眈、想看她笑话、想拿她当踏脚石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稳住脚跟,一点点积攒力量。
沈清辞弯腰,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将破掉的窗纸暂且用布条封住,又把床铺整理干净。虽然简陋,却也总算有了个安身之处。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歇口气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快,不躁,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威压。
紧接着,一道低沉、带着几分探究与兴味的男声,缓缓在她心底响起——
【这碎玉轩偏僻至此,倒是藏了个有意思的人。】
【刚刚那一番敲打下人,不卑不亢,心思缜密,分寸拿捏得极好,和传闻里那个懦弱愚蠢、任人拿捏的沈答应,完全不一样。】
【是落水之后大彻大悟,还是从前一直在藏拙?】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
这声音……绝不是宫人,也不是低位嫔妃。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生杀、自带威严的气息。
她呼吸微凝,缓缓转身,望向院门方向。
暮色沉沉,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庭院里。
一道玄色身影负手立在门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轮廓深邃俊美,墨发玉冠,眉眼清冷,周身自带一股俯瞰众生的帝王威仪。
沈清辞瞳孔微缩。
是……皇上萧彻。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偏僻无人的碎玉轩?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原著里,皇上此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答应。
是她刚才震慑下人的一幕,被他全部看在了眼里。
沈清辞迅速压下心中所有波澜,垂下眼眸,依着宫中规矩,屈膝缓缓行礼,声音轻柔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臣妾,参见皇上。”
她知道,从皇上踏足这碎玉轩的那一刻起,新一轮的试探,便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