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一只蝴蝶正飞行。
一.
今年春天来得很晚,雪海漫过花海。正是开学的时候,彻盟的热浪穿越中间间隔的辽阔的大洋侵袭到恒邦来。凛京与平洲间她正带着耳机,和灰色桌板相映,金属色的封壳之下,电脑里正放着电影。
“He’s not proud.I was wrong.”
窗外高楼也是灰色的,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的雪。和名字相称,凛京的冬天总是冷得让人发颤。她两年前从平洲温暖的怀抱脱离,独自奔赴这个有着彻骨冷风的都城。即使快要开春,雪依旧下个不停,覆盖了天地四合,险叫列车都没法发动。
她忽然想到几年前乘车时候看见的蓝色天空。那是她十七岁时第一次自己乘车离开平洲,目的地是相隔不过二百公里的江临。那时候她心里还总有缠绵悱恻的期待。还有,还有十几年前。她还记得自己扒着列车车窗向外看,窗外有深深浅浅绿色绘成的葱茏的田野,像精巧的油画,铺满了整个大地的细节。好梦太长了,现在一切都被吞没在黑白灰的沉寂里面。
一切都显得远了,太远,就显得太虚无。
纯正得有些官方的英语在耳机里流淌,她无意间跟着自白:
“Me more than anyone else,in every way.”
正如她早已熟稔成习惯的腔调,这电影她不知已看过几次。叹一口气,微阖双目,她想起,她与这电影的缘分。
小时候她最爱看彻盟那些流光溢彩的故事,那些旋转的舞裙,华丽的宫殿,高高束起的发丝。她源于这样的热情邂逅了这本书。那年她太小,才七岁,她读不懂。
她拾起这本被搁置的书,大概是在两年前那个冬天。
天色同样发灰,泛白。寒风把树上的叶子都卷走,一如她心里被严寒压灭的火光,烧不起一簇面颊般泛红的天色。
那晚天不算冷,夜色有些浓重。对话框里弹出消息。
“在干什么呢?”
“在看电影。”
“是那部啊?”
“是那部啊。那口音很好听。”
“是啊。我也觉得。”
旧时的记忆,唤醒了,那是第二次的邂逅。
林见序从小就擅长语言。两年前那个冬天她在准备演讲比赛,她高三,所有人都告诉她没必要,可她就是想去,热忱压过了那些衡量和所谓价值。她看他的话总看的很重的,所以她拾起了那女主角好听的口音。
火焰悄悄燃起了,那是温煦的光再住进她心里,她放任它再次啃食木柴而烧的更盛,发出噼啪的满足的赞叹。她心里的冰天雪地略有融化,北纬的某处回暖了。
夜里她咀嚼那几句台词,偷偷在枕边把音量调到最低,发出一点都不圆润的气若游丝的元音,反复地点亮她心上那若即若离的海上的灯塔。点亮,又熄灭,再点亮。
海面无风,有浪。
冰化开。
恍惚之间她笑了,听了千百遍的台词再度重演。她重又睁眼,留恋似的紧盯着屏幕,看不知看过多少次的女主角眼里爱情的光。她想那不仅是爱情。
“You do love him,don’t you?”
她们一起回答:“Very much.”
列车正继续行进。
二.
今年冬天很冷,颇有拉尼娜年的气氛。
自离开高中以来,林见序就鲜有接触这些玄妙的地理概念了。那些东西早随着高中岁月的离去变得太远太远。车窗外茫茫的白掩盖了城市热岛的气息,好像把她心里的暖意抽丝剥茧地吞噬。
那是很久以前了,她在信里提及,今年是拉尼娜状态。
两年以前。
那年冬天有一点冷。十二月下旬,气温已经接近零度。“这对凛京不算什么,”她失笑,“但在平洲可是很了不得了。”
她的高中是平洲城里最好的学校,分几个校区,把高三生和其它高中生隔绝开来,美其名曰创造环境,实际上将所有高三生困在小校区里。林见序最喜欢从门口的栅栏往外看,往西边看。
车流和人流来来往往。拿着晦涩的古文,她觉得自己像曾读到的韦斯特弗。这片山,这弯谷,这份生涩的痛苦相似得惊人。一切温情,一切灵动都渐渐消弭。当下,她只能透过笼的缝隙往外看,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她向往的东西,和她向往的人。
裹在长长的羽绒服里,她仍止不住地发抖——为防止他等待,她早就偷偷溜出校门守着了。呼出的气冷得泛白,她安安静静地等,像一片快要化开的落在地上的雪花。朋友在校内透过缝隙往外看,踱着步等她回去。
五点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三十。
她四周寻找,视线似乎都被白雾模糊了,有些脸盲。但她靠着装认出来那个人。她走过去,对方也认出她。两人都有些近视,相顾无言了两秒,确认般走近,都有些拘谨。
“怎么出来了?”
“你看灌木丛那么厚,不出来你怎么把信给我。”她只笑,嗔怪一样拍他衣服。
他一边翻找一边答应:“嗯。我没考虑到。你好厉害。”
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面清楚地写着寄信人与收信人的昵称。天好冷,但这信似乎有种魔力,叫暖意悄悄漫上人心头。
她总是笑着的,眉眼弯弯,然后心满意足地理所当然地念叨,别冷死你了,你快回去。
他们告别。
(当然,回去以后她挪揄他好冷,被他用一句轻飘飘的“那你抱我啊”砸的晕头转向,就是后话了。)
回去路上她紧紧攥着信,忘了因偷溜出校而感到害臊或紧张,只余下满心春风给予的期待。和机械的打印的规整字迹不一样,林见序喜欢的信,是这样的手写信,是有着太多温度和感情的手写信。他的字,那种随意间又不失规整结构的字,她尤其喜欢。那字的撇捺里藏着略带弧度的恣意,调皮地透露出理性者无法遏制的情绪波动,像他叹息着唤她昵称,声音里隐匿不去的比火焰更炽热的感情。
晚自习打铃,她打开信。
“亲爱的小林:”
熟悉的昵称不由得使她弯了唇角。真有他的风格,通篇形散神不散的,有凉意却丝毫不冷,像雪花一样漂亮。
今年是拉尼娜状态。她说过。
拉尼娜是什么?他问。
上次见面她没答上来,被他取笑说是不是忘了。于是她气得回去就写小作文解释这个现象,只是估计他只觉得好笑,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答一边给她顺毛了。
他说,今年不是拉尼娜状态吧,我记得是有限制条件的,今年没到。
她读着信,辨认出字迹,就有些自得,“今年是拉尼娜状态呀,”她想,“就是因为没到限度才不叫拉尼娜年呀。”
不过,无论怎么说,今年确实是个冷冬。
说不定会下雪呢。
他在信里和她提到很多雪。小时候的雪,初中的雪,高中的雪,还有脑海里勾画的雪,心里覆盖枝桠的雪,被她的春天消融的雪。他说他喜欢雪。
她从没提及她心里的雪。但那重要得几乎无可附加。深秋萧瑟的风让她的降生几乎成为迎接雪的仪式。于是她与雪共生。多少年来她心里总压着消散不去的雪,冰冻在她褐色的近乎枯败的枝头。那枝头孤寂,好久没有开花。
默然读着,想着,身畔同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持续着。她抬头望天,白色的灯光坚实地闪烁在摇摇欲坠的冬夜里。空调机械的响声,轰鸣着,伪装成和暖的春风。
她想到。
他们相遇。
那是两片开不了梅花的大地,在无限接近冷冬的天色里,固执地求索而收获的奇迹。
“命运啊。”十八岁的她垂下眼眸。
命运奖赏倔强的野心家。比鲜妍耐寒的人啊,枝头会开出梅花。
——
蝴蝶振翅的声音响起,那是困在寒冬的人同病相怜的共鸣。
那是冰雪覆盖不住的,蝴蝶飞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