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时是在一片冰冷的雨水中睁开眼的。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耳边是老式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他猛地坐起身，额前的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辛时？你发什么疯？”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嗔怪的笑意。辛时僵硬地转过头，撞进一双清澈如溪的眼眸里。女孩坐在他旁边的课桌上，晃着两条纤细的腿，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草莓味真知棒。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她乌黑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连她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显得格外鲜活。

是柒九玥。

是他死了之后，在他墓前殉情的柒九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深夜里冰冷的枪口抵在太阳穴，柒九玥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还有她最后倒在墓碑前时，那双始终望着他名字的、满是眷恋的眼睛。

“喂，问你话呢，傻了？”柒九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就是被老班罚抄课文吗，至于吓成这样？”

辛时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攥着的语文课本，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高一（3）班辛时”。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老师没擦完的板书，窗外的香樟树郁郁葱葱，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他回来了。

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他还没被仇家发现，回到了他和柒九玥还只是“最好的朋友”的时候。

“没什么。”辛时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有些沙哑，“刚才做了个噩梦。”

“噩梦？”柒九玥挑了挑眉，把手里的棒棒糖递到他嘴边，“喏，吃点甜的就不怕了。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也做噩梦了，梦见你变成了一个超级大富豪，开着跑车来接我，结果半路车翻了，你还跟我说‘九玥，别怕，我护着你’，笑死我了。”

辛时看着近在咫尺的草莓味棒棒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那不是她的梦，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确实是个隐藏的富豪。

辛家是国内顶尖的财阀，掌控着半个城市的经济命脉。但他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被商业对手设计陷害，惨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中。从那天起，他就成了辛家唯一的继承人，也成了那些豺狼虎豹眼中的肥肉。为了活下去，他隐姓埋名，用最普通的身份在这所普通高中里蛰伏，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而柒九玥，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柒九玥的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家境普通，却给了她最温暖的爱。她像个小太阳，总能在他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塞给他一颗水果糖，陪他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星星。

“辛时，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那是你爸爸妈妈在看着你呢。”

“辛时，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辛时，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到时候别忘了带我去吃遍全世界的好吃的。”

那些温柔的话语，是支撑他走过无数个黑暗夜晚的力量。他爱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爱了。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的身边危机四伏，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随时都可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不能让柒九玥卷入这场血腥的复仇游戏，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所以他只能扮演着“最好的朋友”的角色，看着她和别的男生说说笑笑，看着她为了考试熬夜刷题，看着她在毕业晚会上穿着漂亮的裙子，却只能在角落里默默为她鼓掌。

“辛时？你又走神了！”柒九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皱着鼻子，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是不是生病了？”

她伸出手，想要摸他的额头。辛时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空气瞬间凝固了。

柒九玥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受伤。她收回手，低下头，小声地说：“哦，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她就从课桌上跳下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辛时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脏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一定伤了她的心。可他别无选择。前世，他就是因为太过靠近，才让她被卷入了这场灾难。这一世，他必须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直到他亲手解决掉所有的敌人，直到他能确保她的绝对安全。

可他忘了，有些感情，越是压抑，就越是汹涌。

放学的时候，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柒九玥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密密麻麻的雨幕，皱起了眉头。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忘了带伞。

“九玥，我送你回去吧。”一个男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那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很好，人也很温和，平时就对柒九玥颇有好感。

柒九玥刚想开口拒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不用了，我送她。”

辛时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雨幕里，眼神深邃地看着她。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色T恤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贴在他线条分明的背上。

“辛时？你怎么在这里？”柒九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刚好路过。”辛时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走吧，我送你回家。”

学习委员的脸色有些尴尬，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九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辛时的伞下。伞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但辛时却刻意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伞柄大部分都倾向了她那边，他的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你往这边一点，会淋湿的。”柒九玥小声地说。

“没事。”辛时的声音依旧平淡，“我身体好，不怕冷。”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和他们脚下踩水的声音。柒九玥偷偷地看着身边的辛时，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知道，自己喜欢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她喜欢他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保护她；喜欢他在她考试失利的时候，耐心地给她讲题；喜欢他在她生日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却说是“别人托他转交的”。

她知道他也喜欢她。

她能从他看她的眼神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小心翼翼和深藏不露的爱意。可他从来不说，她也不敢问。她怕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他们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到了。”辛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柒九玥抬起头，发现已经到了自己家楼下。她接过辛时递过来的伞，小声地说：“谢谢你，明天我把伞还给你。”

“不用了。”辛时摇了摇头，“你留着用吧，明天说不定还会下雨。”

说完，他就转身冲进了雨幕里。柒九玥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他伞柄的温度，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知道，他又在推开她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辛时在转身的那一刻，眼底的隐忍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多想停下来，转过身，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告诉她他这一世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可他不能。

他必须忍。

忍到所有的敌人都被消灭，忍到他能给她一个绝对安全的未来。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辛时站在小区门口的阴影里，看着柒九玥家的灯一盏盏亮起，直到那扇熟悉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芒，他才缓缓地转过身，消失在茫茫的雨夜里。

他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而他对柒九玥的守护，也将从此刻，正式拉开序幕。

旧梦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