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的夜从不会真正安静。

前半夜的沉默是冻僵的恐惧，后半夜的骚动，却是我亲手喂大的猜忌，终于撑破了皮肉，在肮脏的空气里炸开了第一声脆响。

我依旧坐在那截水泥墩上，兽躯在阴影里沉如山岳。呼吸之间，胸腔里滚动的不再是急救室里消毒水的气息，而是沙尘、血腥、恐惧与贪婪混合的、专属于废土的味道。这味道让我安心，像野兽回到巢穴。

指尖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早已不是用来救人的工具。它更像一枚钥匙，一把刻满人体弱点与人心缝隙的钥匙。我轻轻转动手腕，刀锋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冷光。

不需要再施加痛感。

痛苦只是前奏，猜忌才是正餐。

最先崩断的，是那对昨夜就已貌合神离的中年男人。

天刚蒙蒙亮，灰黄色的雾霭笼罩着废墟，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猛地扑向另一人的包裹。动作仓促、狠戾，完全是被恐惧逼疯的野兽。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藏了水！你一直都在骗我！”

另一人瞬间炸毛，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你才是叛徒！昨晚你看我的眼神，早就想把我推出去喂野兽！”

没有铺垫，没有争吵，只有最直接的撕打。

他们曾经共饮一口水，曾经背靠背抵挡过变异兽，曾经在绝境里说过“一起活下去”。可现在，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牙齿咬断的痛哼、为了一点不知有没有的物资而彻底撕破脸的疯狂，把所有“同伴”二字碾得粉碎。

周围的流民非但没有阻拦，反而一个个往后退，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冷漠、还有一丝跃跃欲试。有人悄悄握紧了石块，有人盯着地上翻滚的两人，像在看一场即将落下的猎物。

我安静注视着。

人心最可笑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害怕我，恐惧我这具非人兽躯，却又在我面前，争先恐后地露出比怪物更丑陋的模样。

我微微抬指，一缕极淡的暗力顺着空气飘出。

不是痛，不是饿，是偏执。

让怀疑更偏执，让贪婪更偏执，让那点“他会不会先动手”的念头，变成“我必须先杀了他”的决绝。

撕打骤然升级。

其中一人抓起地上碎裂的水泥块，狠狠砸在另一人的头上。血浆瞬间糊满地面，原本的同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便不再动弹。

杀人者喘着粗气，跪在原地，眼神空洞，随即又猛地清醒，疯狂地翻找对方的包裹。可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发霉的草根。

为了一无所有，杀死了唯一的同伴。

荒诞，又理所当然。

流民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却没有人同情。下一秒，更多的目光开始互相扫视。

母亲抱紧孩子，后退时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老人。老人惊恐尖叫，以为她要抢夺自己怀里的破布包。一个眼神误会，瞬间点燃连锁的恐慌。

“别碰我！”

“你离我远点！”

“你想抢我的东西是不是！”

呵斥、推搡、咒骂，在废墟里此起彼伏。

他们不再是被命运压迫的可怜人，而是一群互相撕咬的野狗。

我缓缓站起身。

庞大的兽影遮住了微弱的天光，整片废墟瞬间一静。所有扭打的人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地抬头，看向我这尊从旧时代医心残骸里爬出来的黑暗执刑者。

有人当场跪倒，磕头求饶，说自己是被逼的，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有人立刻指着刚刚动手的人，高声出卖：“是他！是他先杀人！大人饶了我！”

还有人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被自己心底的恶与眼前的恐惧一同吓垮。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具还温热的尸体。

曾经的医者，会惋惜一条生命消逝，会伸手止血，会尽全力抢救。

现在的我，只觉得这具躯体，是最完美的祭品。

我抬起脚，轻轻踩在他的胸口。

不是碾碎，不是暴力，而是精准——我记得每一根肋骨的位置，记得心脏跳动的节奏，记得如何用最小的力量，让最核心的部位停止工作。

一声极轻的骨裂。

生命彻底熄灭。

周围一片死寂。

我弯腰，伸出利爪，极其轻柔地取下他胸前的一根肋骨。动作优雅、精准，如同曾经在手术台上取下一块病变组织。

利爪微微一搓，肋骨被打磨成一支粗糙却锋利的骨哨。

我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尖锐刺耳的声音，只有一阵低沉、阴冷、如同亡灵低语的颤音，在废土之上缓缓散开。

哨声一响，所有流民浑身一颤，心底的恶意与恐惧被再次放大。

我看着他们，兽瞳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实验般的平静。

“你们看。”

我的声音低沉，带着兽类的沙哑，在空气里震荡。

“我没有动手杀你们任何一个人。”

“是你们自己，互相撕咬，互相出卖，互相杀死彼此。”

“我只是……轻轻吹了一声哨。”

人性本就如此。

不需要外界的恶魔，他们自己心里，就住着无数恶魔。

我将骨哨收起，重新坐回水泥墩。寒风再次卷起沙尘，呜咽着穿过残破楼宇，像是在为死去的良知送行。

旧医心早已腐烂，新兽骨已然成型。

第十一章，是我亲手杀死过去。

第十二章，是他们亲手献祭自己。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我会在这片废土之上，建立一套新的法则——

不是弱肉强食，是心食心。

不是以力压人，是以恶养恶。

等到人心被啃噬干净的那一天，我脚下的骸骨，将成为我登临黑暗神座的第一层台阶。

骨哨在掌心微凉。

下一程，该轮到他们，主动把最珍贵的东西，捧到我面前了。

第12章。骨哨鸣,人心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