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航天局四千米开外的杜朗监狱,它如同一枚被遗忘的锈钉,深嵌在距岩浆层仅百米的地壳裂隙之中。炽热的地幔热浪穿透厚重的岩层,将整座监狱烘烤成一座巨大的烤箱,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绝望的气息。尽管囚犯们并未直接接触那翻涌的赤热熔岩,但这里的温度常年直逼一百摄氏度,足以将血肉之躯熬成枯骨。
无数“寻星者”领袖与国际人权组织,曾一次次在公开场合谴责这座监狱的非人性,强烈要求将其永久封禁。然而,在光鲜的协议与禁令之下,一些高层私枭仍用黑金维系着这座地狱的运转。据不完全统计,超过三十名囚犯通过秘密交易被转押至此,成为满足少数人变态控制欲的玩物。
卡斯便是这场肮脏交易的牺牲品。囚车在荒漠中突然变道的那一刻,他便明白,自己的命运已被彻底敲定。冰冷的铁镣铐锁住他的手腕,他像一袋垃圾般被丢进一间狭窄的牢房。四周是其他囚犯濒死的哀嚎,空气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骚味与腐臭。他仍在徒劳地嘶吼:“李彭卓!你竟然把我关在杜朗监狱,你不是人!你就是一头疯狼!”
在这座炼狱里,他的床铺是发霉的茅草,食物是混着草叶与泥土的稀粥。这粥食虽难以下咽,却已是这里的“珍馐”——因为它每周只供应一次,其余的日子里,他只能靠啃食墙壁上的苔藓,甚至舔舐自己的汗水维生,过着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
大约过了四天,狱警又拖来一个“蛆虫”,粗暴地将其丢进卡斯的牢房。卡斯已经饿了三天,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声在身边响起。
“你们两条蛆虫就该待在一起。”狱警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鞭子,他用警棍狠狠敲了敲地面,将昏睡的卡斯惊醒。
卡斯挣扎着撑起身体,看清了来人的脸:“托可?你怎么也进来了?”
托可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眼中燃烧着怒火:“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把事情办砸了,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下场!”话音未落,一记重拳便砸在了卡斯的脸上。
卡斯被打得撞在墙上,口鼻淌血,他战战兢兢地辩解:“这不是我的错,是顾言之……”
托可的拳头再次举起,却在“顾言之”三个字出口时骤然松开。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颓然坐倒在地:“顾言之?他给李彭卓报信了?”
卡斯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声音沙哑:“当我赶到航天局时,顾言之的信早就先我一步,递到了李彭卓手里。”
托可听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卡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问:“你有水吗?”
托可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瓶子:“早在路上就喝光了。”
卡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狱警,用极低微的声音哀求:“能给我一点水吗?我快渴死了……”
狱警不怀好意地瞥了他一眼,从角落拎起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盆,随意接了一盆水龙头的水,用棍子推到他面前。
卡斯刚要爬过去,狱警却突然一棍将水盆掀翻。水“哗”地一声泼在滚烫的地板上,瞬间化作一缕白汽消散在空气中。卡斯疯了似的扑过去,用舌头疯狂舔舐着残留的水渍,口中不断呢喃:“水……我需要水……好渴……”
托可看不下去,拿起自己的空瓶,接了一些自己的尿液,递到卡斯面前:“就着点喝,再不喝你会渴死的。”
卡斯看着那浑浊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最终还是捏着鼻子,闭着眼咽了下去。
此后的日子里,他们便靠着尿液与那少得可怜的“佳肴”苟延残喘,直到那一天——杜朗监狱破天荒地张灯结彩,迎接航天局局长李彭卓的到来。那一天,是托可与卡斯记忆中最“幸福”的一天。
他们被允许洗了一次澡,换上了干净的囚服,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还有喝不完的白开水。卡斯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李彭卓坐在他对面,切下一块牛排,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卡斯看向托可,发现他迟迟没有动刀叉,便问:“你怎么不吃?”
托可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还不想吃‘断头饭’。”
卡斯闻言,手中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再也不敢动一下。
李彭卓看着他们僵硬的姿态,笑了笑:“你们在顾虑什么?这饭菜多么丰盛啊。快吃吧,吃完了,你们就可以‘羽化登仙’了。”
托可拿起筷子,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他想起了自己惨死的妻子爱贝莎。
“托可,你还有什么心事吗?”李彭卓问道。
托可抬起通红的眼睛,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李彭卓命人拿来纸笔:“把你们的心愿写在纸上,我会让人替你们了结。”
托可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Family, peace”,然后推给卡斯。卡斯颤抖着手,也写下了自己的遗言:“White dream, church”。
李彭卓接过纸,将它妥善收好:“吃饱了吗?时间快到了。”
托可和卡斯站起身,被人戴上黑色的布袋,押赴刑场。
天上的星星闪烁着,月亮却躲在厚重的乌云后,仿佛连它都厌恶这里的污浊,不愿将清辉洒向这片大地。
摘下布袋,托可仰天长叹:“月藏云中,唯星光点点,悲从中来,思妻长久,念补旧裳,汝在何方?”
狱警们举起了枪。托可低头喃喃自语:“要是你不执着于升星入圣,也不至于承受重塑之苦,不至于魂飞魄散啊,爱贝莎,你怎能如此天真;若不是我失去了你,我怎会与白梦这类神同流合污,也不至于参与世党之争(寻星者、天命人),也不至于被捕。托可,你怎能如此愚蠢。”
“Three。”主官发出了倒计时。
卡斯也喃喃着:“白梦将军,您能看到吗?先前我知道您半入神祇,才与托可一同拜入您的麾下,如今却遭此下场,心有不甘啊……”
“Two。”主官举起手,示意即将开枪。
“望您真得偿所愿,踏入神祇,来生再向您请教……”
“One。”主官挥了挥手,“砰”的一声,枪声整齐地响起,惊起了树上沉睡的鸟群。它们四散飞逃,只有几只乌鸦逆着风飞来,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歪着脑袋,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