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电子音落下最后一丝余韵，像一块冰投入滚油。

艺术共鸣区死寂了一瞬，随即被更尖锐的、从四面八方响起的次级警报声撕裂！红色的旋转灯光替代了之前艺术化的照明，将狼藉的工作室映照得如同炼狱前沿。

萧官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一把将我拉起来，力道大得我几乎趔趄。“走！”他低吼，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沉稳，只有军令如山的决断，“第七避难所！现在！”

笛梵也收起了那副慵懒艺术家的做派，绿眸锐利如刀，迅速扫视了一下还在冒烟的共鸣器残骸和微微震颤的地面。“‘深处’的骚动可能和他们俩的消失有关联，”他语速飞快，“这不是普通的‘私奔’，萧官。”

“我知道！”萧官已经扯着我冲向那扇之前锁死、现在因为主协议启动而强制解锁的隔音门，“先去避难所！你的‘安魂曲’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看‘下面’那位的心情。”笛梵跟在我们身后，白衣在警报红光中染上血色，“但肯定撑不过三小时。”

三小时。

这个词像丧钟一样敲打在我的耳膜上。怀里的《须知》第五条，那荒诞的文字此刻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立刻前往第七避难所，亲吻你看到的第一个人，然后等待世界重启。

我们冲出艺术共鸣区，外面主走廊已陷入有组织的混乱。穿着不同部门制服的人员奔跑着，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紧绷，而不是纯粹的惊慌。一些区域正在降下厚重的隔离门，能量屏障嗡鸣着启动。

“D级人员！这边！”一个后勤部的士官看到我胸前的临时铭牌，指着一条岔路大吼，“按指引去避难所！快！”

我被萧官推着，汇入一股奔向避难所的人流。萧官和笛梵没有跟来，他们在岔路口停下，萧官对我最后喊了一句：“记住《须知》！进去后找个角落待着！”然后，两人便转身，逆着人流，朝着指挥中心的方向疾奔而去——他们是“负责人”，有他们的战场。

我被人流裹挟着，在迷宫般的走廊里奔跑。指示箭头在墙壁上闪烁，指向那个神秘的“第七避难所”。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只有警报声、脚步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扇极其朴素的、厚重的灰色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数字“7”。门口没有守卫，只有扫描装置。人们排队通过，扫描铭牌，门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进入后立刻关闭。

轮到我时，我颤抖着将铭牌贴上扫描区。

【识别：D级后勤协调员，林小凡，试用期。权限：准入。】

【状态：三小时协议激活中。祝你好运。】

门滑开，我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外界的警报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嗡鸣。我愣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和我想象中的“避难所”截然不同。

没有拥挤的床位，没有堆积的物资，没有惶惶不安的人群。

这里……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温馨得过分的社区中心。

宽敞的空间被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照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薰气味。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一些宁静的风景画（仔细看，画中的星辰似乎也在缓慢移动）。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自助饮料台，上面摆放着咖啡机和……一碟碟摆放整齐、看起来香甜可口的草莓蛋糕。

但最诡异的是里面的人。

大约有几十个，都穿着收容所的制服，但没人惊慌失措。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下棋，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甚至在看书。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习以为常的凝重。

一个穿着后勤部制服、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大姐看到呆立在门口的我，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新来的？第一次经历‘协议’？”

我木然点头。

“别怕，”她居然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疲惫，“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可能会有点晕，忍忍就过去了。想吃蛋糕就去拿，管够，江灵小姐特意交代的。”她指了指饮料台，“不过建议你等‘仪式’之后再吃，不然吐出来怪可惜的。”

“仪……仪式？”我喉咙发干。

大姐没回答，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避难所中央那片空地。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空出了那片区域。

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紧紧抱着《须知》，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灰色的门，又看看中央的空地，再看看那些平静得过分的“前辈”们。这里的氛围比外面狂暴的警报更让我毛骨悚然。这是一种认命般的、对毁灭流程的熟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腕上的计时器无声跳动着，提醒我“三小时”正在流逝。

避难所里偶尔有低声的交谈。

“赌这次重启需要多久恢复数据？”

“我猜至少六小时，上次他们闹得挺大。”

“不知道这次是谁‘中奖’……”

“希望别又是我，上次亲了老刘，那烟味儿三天没散。”

他们在谈论世界重启，像在谈论周末加班！

就在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时，整个避难所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变成了暗红色。一个温和但不带感情的女性电子音响起：

【第七避难所系统提示】

【‘三小时协议’最终阶段即将启动。】

【请所有人员停止当前活动，前往中心区域。】

【‘连接仪式’准备中。】

“来了。”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人们安静地起身，放下手中的东西，默默走向中央那片空地，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我也被那位后勤大姐拉了起来，带到圈子的边缘。

地面微微震动，中央的空地无声地裂开一个圆形的缺口，一个散发着乳白色柔和光晕的、大约一米高的圆柱体平台升了起来。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刻满了无法理解的复杂纹路。

【请‘初始接触者’上前。】电子音说道。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没有人主动上前。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有一种微妙的抗拒和……期待别人倒霉的侥幸。

“老规矩，”一个看起来像技术员的男人嘟囔，“上次是我，这次该轮值了吧？名单呢？”

“名单在‘那位’手里，但他现在不在。”后勤大姐叹了口气，“那就……按应急预案，随机吧。”

她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紧挨着圈子的、一脸懵懂且写满恐惧的我的脸上。

“新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第一次，总要经历的。去吧，站到那个台子上去。”

我？！

我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须知》第五条：亲吻你看到的第一个人。

所以……我就是那个“第一个人”？我要站在那里，等着被某个陌生人亲吻？然后世界重启？

“快去啊，时间不多了！”有人催促。

“别怕，很快就结束了，就像睡一觉。”

“眼睛一闭一睁，世界就‘新’了。”

我被半推半搡地弄到了那个发光的平台上。站上去的瞬间，脚下的纹路似乎微微发热。我孤立无援地站在柔光中，像个祭品，看着下面围成一圈、仰头看着我的“观众”们。他们的脸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模糊不清，眼神复杂。

【‘连接仪式’启动。】电子音变得空灵，【寻找随机锚点……锚点锁定。】

平台的光芒骤然变强，将我完全笼罩。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让我闭上了眼睛。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轻轻托起，剥离，仿佛漂浮在虚空。

然后，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我看到了收容所之外，星空之下，两个纠缠的、耀眼到无法直视的能量体——一个是精密、繁复、不断演算重构的蜂巢状金色网络（林安），一个是肆意燃烧、变幻莫测、充满毁灭与生机的红蓝涡流（夜幕怡）。他们似乎在一个超越物理距离的层面激烈地……交流？对抗？融合？我无法理解。

我也“听”到了。

齐念冰冷如机械的声音在某个维度回响：“能量过载临界点……启动全域稳定锚……”

萧凛狠厉决绝的嘶吼：“掩护我！清理路径！”

沐恩平稳快速的指令：“生命体征监测，准备大规模……”

谢萦舟兴奋到颤抖的低语：“多完美的数据……崩坏与重塑的瞬间……”

笛梵悠远空灵的笛声，试图编织一张网……

顾湮……我仿佛感受到一个庞大无匹的存在，投来一瞥，纯粹的兴趣，纯粹的漠然。

无数声音、光影、概念碎片洪流般冲刷过我空白脆弱的意识。我要被撑爆了，要被同化了，要消失了——

就在这时。

一个清晰的、带着不满的、我有些熟悉的声音，蛮横地撞进了这片混乱的感知：

“吵死了。”

是夜幕怡的声音！准确说，是“夜幕”状态下，那个更疯、更不耐烦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冷静到极点的、属于林安的声音响起，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在陈述：

“成本评估：当前混乱状态持续，重建开销将超过本次‘交易’利润的300%。不划算。启动‘B方案’。”

“B方案？你之前可没说有B方案！”夜幕（怡）的声音更暴躁了。

“刚想的。”林安的声音毫无波动，“基于实时变量计算。同意，我们就回去。不同意，你继续玩，我自己走。”

短暂的沉默（也许在另一个层面是激烈的交锋）。

“……行。但回去后，星空糖预算我要三倍。还有，门口那滩东西（指熔毁的大门）你自己收拾。”

“可以。利息照旧。”

下一秒！

我那被洪流冲刷的意识，被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猛地“拽”了回去！

仿佛从万米高空坠落！

“砰！”

我重重地跌坐在平台上，光芒尽散。眼睛睁开，视野里是避难所暗红色的天花板和一圈愣住的人群。

【警报——】

【核心监管对象：林安、夜幕怡，生命信号及能量印记已重新锚定。】

【定位恢复。能量过载危机解除。】

【‘三小时协议’中止。】

【重复，‘三小时协议’中止。】

【世界重启流程取消。】

【感谢各位的配合。请有序返回工作岗位。】

死寂。

避难所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我，看着空空如也的、已经降下去的仪式平台，看着恢复成暖黄色调的灯光，以及饮料台上那些一口没动、依然鲜艳的草莓蛋糕。

“结……结束了？”有人喃喃。

“没重启？协议中止了？”

“发生了什么？他们……回来了？”

“这小子……”后勤大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你没被亲？仪式根本没完成？”

我瘫在平台上，浑身冷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两个声音最后的对话在回荡。

B方案……交易利润……星空糖三倍预算……利息照旧……

所以，这场差点毁灭世界的“三小时协议”，这场让我们所有人如临大敌、准备亲吻陌生人等待重启的末日危机……

只是因为林安财政官觉得，再不回来收拾烂摊子，就™不划算了？！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低低的笑声、无奈的叹气声、如释重负的抱怨声，在避难所里蔓延开来。

“我就知道……跟钱扯上关系，林安先生总有办法……”

“夜顾问这次居然被说服了？奇迹……”

“白紧张了，蛋糕还没吃呢……”

“散了散了，回去干活了，估计又是一堆报告要写。”

人们摇着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但好像也没经历什么）的荒诞笑容，开始陆陆续续离开。后勤大姐走过来，把我扶起来，拍了拍我的背：“可以啊，新人，第一次就见证了‘协议中止’，有前途。回去好好休息……哦，估计没得休息，善后工作够你忙的。”

我双腿发软，被她搀着，随着人流走出第七避难所。

外面走廊的警报已经停止，隔离门正在升起，能量屏障熄灭。人们行色匆匆，但不再是奔向生存，而是回归日常的忙碌。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全所的末日倒计时，只是一场有点逼真的消防演习。

我回到后勤部临时分配给新人的小隔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怀里，《万象收容所新员工入职须知》滑落出来，摊开在地上。

最后那条被红笔圈出的规则，在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后，显得愈发刺眼和……可笑。

我抬起手腕，看着计时器。

入职第一天，四小时二十七分钟。

我经历了：规则怪谈、熔门事件、死亡幻觉、针剂威胁、艺术爆炸、末日倒计时、以及……差点成为世界重启祭品。

而我的两位顶头上司，用一场关于“成本核算”的对话，给这一切画上了句号。

窗外（如果这地方有窗），收容所的人造天幕正模拟着黄昏，暖橙色的光线柔和地洒进来。

我拿起那本《须知》，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颤抖但无比坚定的手，写下了我作为D级后勤协调员林小凡的第一条、也可能是最后一条“批注”：

“第五条补充：

如果‘三小时协议’启动，别慌。

先去拿块草莓蛋糕。

然后，相信林安先生的商业头脑，和夜幕怡顾问偶尔（极其偶尔）的妥协精神。

——他们可能只是，在别的地方，讨价还价。”

署名：一个只想活到转正的普通人。

放下笔，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入职第一天，还没结束。

但我知道，往后的每一天，只要那两位祖宗还没分手（或者同归于尽），我的日子，就永远和“平淡”二字无缘。

而这场荒谬绝伦、危机四伏的职场生涯，才刚刚开始。

【第一部·《入职第一天》完】

> > > 第二大纲预告：《转正之路漫漫》

熔毁的大门谁来修？天价的账单谁来付？谢萦舟博士的“志愿者”名单还盯着我吗？齐念执行官会不会找我复盘“协议中止”的细节？而关于那场未完成的“连接仪式”，以及我似乎无意中“窥见”的某些片段……又会带来什么新的麻烦？

林小凡的转正之路，注定布满荆棘、账单，和上司们随手制造的“惊喜”。

第五章：第七避难所没有草莓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