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柳二龙后来也被拉进了游戏，她在一轮“击鼓传花”里接到了酒坛子，站起来说“那我也来一个吧”，然后她吹了一声口哨——一声极长极亮的哨音在河谷里荡开，贴着水面传了很远，尾音收在一声笑里：“行了吧？”

弗兰德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就这”，被柳二龙一肘子撞在肋骨上，差点把三十年陈酿洒了。

后来天完全黑透了，星河从头顶一直铺到河谷的尽头，没有云，月光和星光和火光掺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是暖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人开始唱歌，不再是刚才表演那种单独唱的，是不知道谁起了个调子，旁边的人就跟着哼，哼着哼着整条河滩上的人都在唱同一首歌。

调子很简单，像是什么传了很久的小调，词听不太清但旋律是那种让人想跟着走的味道。

南乔没听过这首歌，但小舞靠在她肩膀上跟着哼，宁荣荣在旁边也哼，她听了一会儿觉得旋律像风吹过山谷一样自然。

她没有跟着唱，但她慢慢闭了一下眼，感觉到自己坐着的这片沙土是暖的——火堆的热度从地面透上来，隔着薄薄的布垫，暖意渗进脊背和后腰。

她睁眼的时候扫了一圈周围。宁荣荣闭着眼靠在她的肩膀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呼吸很轻。

马红俊和几个雷霆学院的人围坐在一起，他面前的空碗已经叠了三个，说话的时候舌头偶尔打结，但比划的手势还是很到位。

奥斯卡坐在他旁边没喝酒，在给几个好奇的学员讲“奥斯卡式冷笑话”，讲一个旁边的人笑一个，冷得刚刚好。

戴沐白和朱竹清坐在火堆外围，朱竹清靠在他肩膀上像睡了一样，戴沐白端着一碗酒没怎么动，就那么静静的彼此依靠。

唐三坐在火堆另一侧，距离大概三四个人。他在跟大师说话——难得大师也在，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谁倒的果酒，听了唐三的话微微点头，神情比平时松弛很多。

南乔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低头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的红衣搓掉。

然后她感觉到目光。

她抬起头，唐三刚好也在看她。隔着火堆，隔着三四个人影和说话声，目光碰到一起。

火光照在他脸上，很短暂的停顿。然后他朝她这边举了一下手里的碗——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幅度，像是如果不是刚好对上目光就不会发生这个动作。

南乔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把自己面前那碗不知道谁的酒端起来，也朝他举了一下。碗沿在火光里泛了一点光，然后就放下了。

这个动作很短，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南乔觉得那口果酒在嘴里是凉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慢慢生出一点暖意。

后来热闹渐渐平息了，大家开始散回各自的帐篷和马车。火堆陆续被添了最后一轮柴，烧到天亮应该够。

南乔帮忙收了一下帆布，折好叠齐放在马车旁边。她转身的时候看见河滩上还有人没走——三三两两的人坐在火堆边，有人靠在同伴的肩头，有人躺着看星星。

皇家骑士团的轮值换了一拨人，新上来的骑兵经过篝火时被递了一碗热茶，他接过来道了一声谢，站着喝了两口才走。

南乔没有立刻回马车。她走到河滩边上坐下来，河水在夜色里很安静，不急不缓地流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细密的白点。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进口袋碰到了那块石头——唐三给她的那块。

她把它攥出来放在掌心里，月光下那道浅金色纹路不太明显了，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石面的棱角。

“还没睡？”

南乔抬头，看见唐三站在几米外，手里端着一只空碗。他大概是去河边洗碗了，手里那只碗冲过水，还在滴水。南乔把石头收回去。“你呢？”

“洗个碗。”他走过来两步。河水的流动声像一层底噪，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比白天的长。

南乔把手攥进口袋里，碰到石头冰凉的表面，随意说道：“今晚还挺热闹的。”

唐三“嗯”了一声。“以前倒没想过会有这种时候。”

“哪种？”

唐三想了一下：“就是——”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有零星火光的河滩，“所有人都在一起，谁也不防着谁的那种。”

南乔顺着他的目光往回看，火堆边还有几个人坐着，影影绰绰的，隔得远了看不清是谁，但能看见他们靠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说：“以后大概还会有。”

“会有的。”

南乔眯了眯眼，静静的感受着晚风。

停了一拍。唐三说：“晚安。”

“晚安。”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唐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南乔。”

她停住，回头。

两人的位置颠倒了。

唐三坐在河边那块石头上，月光把他脸上的线条勾得比白天柔和。“明天见。”

南乔看了他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醉了。河滩上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火堆最后的余温。

“嗯。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