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远方与草原

阿巧是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那片草原的。

杂志是隔壁裁缝铺子的老板娘拿来垫桌脚的，封面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内页也卷了边，浸过好几回水渍。

她蹲在地上收拾碎布头，无意间瞥见那页上印着一片绿——鲜嫩的、饱含水分的绿。

她把杂志从桌腿下抽出来，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去看看真的草原。

从她住的小镇到草原，得先坐中巴到县城，再换大巴往北走。路程不算太远，可她攒车费攒了三个月。

她在饭馆洗碗、在裁缝铺子钉扣子、在菜市场帮人搬货，每天收工后把毛票和钢镚儿投进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攒够了就出发。

出发那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只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

她背了一个旧布包，里头装着一瓶水、两个馒头、一件备用的旧褂子。

小镇还在睡，她已经坐在中巴最后一排，看车窗外头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到县城换了长途大巴。窗外的景致从稻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起伏的缓坡。

草渐渐多了，树渐渐少了，天越来越大。

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睡觉，有个孩子趴在车窗上数羊。

她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草原在眼前铺开。

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翻涌，像有人在天边轻轻抖着一匹巨大的绿绸子。

云压得很低，就在头顶，仿佛踮一踮脚就能够着。

草原上的风比镇里大多了。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很久，河床里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偶尔能瞧见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瘦瘦小小的，贴着地皮开着。她找了个小缓坡坐下，摸出馒头啃。

馒头已经凉透了，边角发硬。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没憋住。

阿巧转过头，看见一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姑娘站在不远处，牵着一匹矮矮的小马。

姑娘穿着一件蓝色的蒙古袍，腰间扎着一条杏黄色的腰带，头发编成两条长辫子垂在肩上，脸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你头发。”她指了指阿巧的脸。

阿巧低头一看，头发叫风吹得全糊在脸上了，还挂着一根草屑。

她把草屑摘下来，说了句“风太大了”。那姑娘又笑了一声，这回没憋住。

“你是从外面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

“只有外面来的人才会在这么大的风里坐着啃馒头。”她把小马拴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坐下，“我们都在毡房里啃。”

阿巧看了看手里剩的半块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姑娘看了看那半块凉透的馒头，接过去了。“行，我也没吃过外面来的馒头。”

她咬了一口，“有点硬。你是不是昨天买的。”

阿巧说是今天早上。姑娘说那你们外面的馒头搁不住。

“你们这儿的馒头搁得住？”

“我们这儿不大吃馒头。我们吃羊肉。”姑娘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根风干牛肉。

她分了两根递给阿巧，“尝尝。”

阿巧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硬，咸的，嚼起来有股浓烈的肉香，越嚼越有味道。

“好吃。”她说。

姑娘笑了一下，把剩下的风干肉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

“我叫塔娜。你呢。”

“阿巧。”

塔娜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舌尖转了转，然后低头看了看阿巧的手。

阿巧把手指摊开——指节上有泡出来的细纹，有薄茧。塔娜看了一会儿，也把自己的手摊开来，搁在旁边。

她的手比阿巧的大了一圈，掌心有一层厚实的老茧，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

两只手并排搁在膝盖上，一只骨节分明，一只厚实有力。

“你的手好看。”塔娜说。

阿巧看着那两只手，说：“你的手好看。”

风把她俩的头发都吹乱了，谁也没有去拢。塔娜是习惯了，阿巧是放弃了。

“你一个人来的？”塔娜问。阿巧点头。

“从哪儿来。”

“南边的一个小镇，说了你也未必知道。”塔娜没有追问小镇的名字，只是说：“很远吧。”

“坐了两趟车。”

“就为了看草原？”

阿巧想了想，说：“我在一本旧杂志上看见过草原的图。绿得很好看。就想来看看真的。”

塔娜没有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子边上一根线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从小到大都在这片草原上。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好看的。每天都是这片草、这片天、这些羊。外头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阿巧想了想，从布包里摸出一本旧地图册。那是在镇上旧书摊买的，封皮已经磨起了毛边，内页被她用铅笔画了好多记号——去过的地方画圈，想去的地方画三角。

她把地图册摊在两人膝盖上，指头点着自己住的那个小镇。一个很小很小的点。

“这是我住的地方。”她的手指往西移，“这是西安，我去过。那儿有城墙，老厚了，上头能骑自行车。”

手指往南移，“这是成都，那儿的火锅很好吃。”

塔娜低头看着那些被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她说。

“不算多。才几个。”

“那也比我强。我连这片草原都没出去过。”

阿巧把地图册翻到新的一页，指着最北边一片空白：“这是呼伦贝尔。我还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

“那你可以先去。你离得比我近。”

塔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远处那匹小马抬起头朝这边瞅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草。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领你去一个看草原的好地方。你刚才啃馒头那儿是我们冬天扎营的临时牧场，不好看。”

她解开小马的缰绳，回头看着阿巧。阿巧把馒头碎屑拍干净，把地图册收进布包里，站起来跟上去。

塔娜带她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低矮的山坡。

坡顶上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些看不懂的文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很模糊了。

塔娜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她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站在那块石头上往远处望，草原的绿一层一层铺开，像一片绿色的海叫风吹出了褶子。

远处有羊群在移动，白茫茫的，像云彩落在了地上。

塔娜站在她旁边，望着那片草原。“我从小就在这儿放羊，天天从这个山坡下头经过，从没停下来好好看过。”

她偏过头看着阿巧，“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专门跑来看草原的人。”

“你是头一个带我看草原的人。”阿巧说。

两个人站在坡顶上，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她俩的发尾吹得交缠在一起。

太阳正往西沉，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天边有一道很长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一条发光的河悬在半空。

塔娜说那是傍晚才有的云，叫火烧云。阿巧看了一会儿，说真好看。塔娜说是真好看。她顿了顿，又说：“以前从来没觉得。”

夕阳落尽之后，塔娜把阿巧送到公路边。大巴还没有来，两个人站在木桩子站牌旁边，远处的草原已经暗成了一片深蓝。

塔娜说下回你来草原，我教你骑马。阿巧说好。

大巴的车灯从远处亮起来，越来越近。阿巧上了车，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

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这回没有汽油味，只有草原夜里那股子清冷干净的气息。

……

作者来篇温馨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