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大明殿。
今夜的晚宴,气氛诡谲得如同暴雨前的深潭。冯太后高坐于垂帘之后,指尖轻点着那柄象征皇权的玉如意。殿下,劫后余生的“昌黎王”冯熙面色阴鸷,正襟危坐。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殿门口。
那里,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宣,昌黎王府随行、‘幸存’皇叔容止入殿——”
随着内侍的一声长喝,白衣银发的容止缓步踏入。
他那一头如雪的长发在玄色大殿中刺眼得如同极地的冰川,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病弱的温润,而是一种令人生畏的、绝对的寂静。楚玉跟在他侧后方,她能感觉到,今夜的容止不需要任何“珠胎”的感应,仅仅是走在他身边,皮肤都能感受到一种细微的电离刺痛。
“皇叔这头发,倒是生得奇特。”冯太后的声音从帘后飘出,带着一丝冷冽的审视,“看来北境的风沙,确实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托太后的福,臣在鹿野苑的枯木下,捡回了一条命。”容止微微欠身,行礼的姿态依旧优雅,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
“捡回了命,便该为大魏出点力。”冯熙突然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柔然人说,皇叔在阵前使的是南朝的剑法。臣弟不才,想请皇叔在大殿之上,与我冯家的第一高手——卫影,博弈一场。以此,来正皇叔清白。”
名为博弈,实为试探。
卫影,是冯太后暗中培养的死士之首,他手中的那柄重剑,不知饮过多少皇亲国戚的血。
“准了。”冯太后淡淡吐出一个字。
大殿中央被空了出来。
卫影如同一座黑色的铁塔,横在容止面前。他手中的重剑斜斜指向地面,杀气弥漫。
容止却依旧两手空空。他转头看向楚玉,轻声道:“借你的簪子一用。”
楚玉微微一怔,从发间拔下那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递给他。
“皇叔,你这是在羞辱大魏的武将吗?”卫影怒吼一声,重剑如黑色的惊雷,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那一瞬,楚玉几乎要尖叫出声。
然而,容止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在常人眼中显得有些迟缓。但他侧身的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如同经过严密的计算。木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流光,那是“遗珠”核心在洗髓后与他身体彻底融合产生的波纹。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众人惊骇地发现,那根纤细的木簪竟然抵住了数千斤之力的重剑。容止的指尖没有丝毫颤抖,银发在风中狂舞,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无感情的淡蓝。
“第一剑,是还太后的‘忘忧’。”
容止语调平稳,木簪轻轻一引,卫影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怪力顺着剑身反震回来,虎口瞬间炸裂。
“第二剑,是还太后的‘珠胎’。”
他身形如幻影般闪过,木簪在卫影的胸口轻轻一点。看似柔弱的一击,却直接震碎了卫影护体的精钢宝甲。
“第三剑……”容止停在了卫影背后,木簪抵在对方的后心。
卫影僵直在原地,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已经锁死了他的心脏。只要容止指尖微动,他便会瞬间化作这殿上的一地齑粉。
“够了。”冯太后猛地站起,掀开了重重帷幕。
她看着这个银发的、近乎神魔的容止,眼底终于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她意识到,鹿野苑的洗髓池没有杀掉容止,反而将这柄曾经可以掌控的利剑,炼成了无法直视的异神。
“皇叔累了,带楚姑娘下去休息吧。”冯太后的声音第一次带了颤抖。
容止收回木簪,那股恐怖的气压瞬间消散。他眼中的淡蓝色褪去,重新变回了深邃的黑,只是那抹银发依然昭示着他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可以任人摆布的棋子。
“谢太后。”
他转过身,牵起楚玉的手,在大殿众人如视鬼魅的目光中,昂首走出大明殿。
回到府邸的深夜,楚玉看着手中那根已经出现了细微裂痕的木簪,颤声问:“容止,你刚才……真的想杀了太后吗?”
容止站在月光下,银发熠熠生辉。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依然残留着洗髓池底带出的那种绝对理性的冰冷。
“杀了她,平城会乱。如果不乱,我们便永远走不出这最后一局。”容止转头看向楚玉,眼底浮现出一抹挣扎的温情,“楚玉,时间不多了。冯太后既然怕了,她就会动用那个‘终极’的东西。”
“终极的东西?”
“冯家守了两百年的、真正的神迹核心。”容止握紧拳头,“就在太后的寝宫之下。只有拿到它,我才能彻底切断这个时空对你的拉扯。也就是那一刻……我们才能真正‘隐’去。”
这一场弈剑,容止以命相搏,只为逼冯太后走出最后那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