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深夜的平城街头辚辚而行,最终停在了那座阔别三年的府邸门前。
朱红的大门依旧威严,匾额上的“冯府”二字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有些阴森。容止在楚玉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他饮下的那杯“忘忧”毒酒正与体内的“遗珠”核心剧烈博弈,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但他依然维持着脊背的绝对笔直。
“吱呀——”
门开了。
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荒凉或肃杀,而是一片灯火通明。两排侍女低头垂手,恭敬地立在两侧,仿佛这宅邸的主人从未离开。
“恭迎主子回府。”
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庭院内回荡。容止的脚步微顿,黑眸中掠过一抹极其幽深的自嘲。
穿过熟悉的九曲回廊,在那座最核心的“雪堂”内,楚玉陡然停住了脚步。
堂内,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容止最常坐的那个位子上,手持白玉棋子,对着一张残局凝思。那背影,那乌发倾洒的弧度,甚至连那微微侧头的神韵,都与容止如出一辙。
“回来了?”
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与容止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容止那种深不可测的苍凉,反而透着一种被精雕细琢出来的温顺与空洞。
楚玉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身边的容止。
“皇叔,这便是我这三年为你守着的‘家’。”身后,拓跋弘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看着那个假容止,眼神中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感,“这世人都知道容止没死,他就在这府里闭关谢客。他替你批了三年的公文,替你受了三年的朝拜,甚至……连你最爱的那些孤本,他都背得一字不差。”
这个假货,是冯太后和拓跋弘共同豢养的“活招牌”。只要这个替身在,冯家在朝堂上的威望就不会散,容止那些分布在南北两朝的暗桩就不会乱。
“仿得不错。”容止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在那人的棋盘上一扫。
棋子滚落一地。
那替身受惊,本能地想要下跪,却被容止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可惜,骨子里是软的。”容止俯下身,在那替身耳边低声呢喃,声音如毒蛇般冰冷,“学我的人很多,但能学到我这股‘求死之气’的,这天下还没生出来。”
替身吓得瑟瑟发抖,求救般地看向拓跋弘。
“退下吧。”拓跋弘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假货终究是假货,真容止一出现,那股夺目的气场便将所有的伪装瞬间震碎。
“皇叔,太后说了,既然你回来了,这府邸便还给你。但这位‘替身’也会留下,作为你的副手。”拓跋弘走到容止面前,压低声音,“其实她是想告诉你,她能造出一个容止,就能造出第二个。你若不听话,真的容止,随时可以变回这一地碎掉的棋子。”
楚玉护在容止身侧,冷声道:“这就是你们的‘归巢’?把这里变成一座满是影子的牢笼?”
“牢笼?”拓跋弘看向楚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楚姑娘,这平城本身就是一座牢笼。既然进来了,就别想着能全身而退。皇叔中毒不轻,这府后的‘寒露泉’能暂缓毒发,你们好自为之。”
拓跋弘带着人马撤离,沉重的府门再次合上。
雪堂内陷入了死寂。
容止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前倾,喷出一口淤血,染红了地上的白玉棋子。
“容止!”楚玉惊呼着抱住他,只觉他的身体冷得像是一块冰。
藏在楚玉袖中的“遗珠”核心此时发出了微弱的嗡鸣,似乎感应到了宿主的危急。容止死死抓着楚玉的手,指甲嵌入了她的皮肉。
“别……别去后院的泉水……”容止艰难地喘息着,眼中燃起一抹清醒的狠戾,“那是冯太后的……药引。她想让我……彻底依赖那口泉水……成为她真正的……傀儡。”
他看着这座熟悉的府邸,看着那些被精心伪造出的旧日痕迹,只觉得满目荒唐。
“楚玉,扶我……去书房的密室。那里……有我三年前留下的……最后一片碎瓦。”
这就是归巢。没有温情,没有安稳,只有在重重假象中寻找那一线能够反杀的生机。容止在这府邸里藏了三年的“死局”,终于要在那替身的影子里,露出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