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黎明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细碎的雨丝重临人间,不似昨夜的暴烈,倒像是一场无止境的哀悼。
故园的断壁残垣在雨中升腾起细微的寒气。容止在药剂的余效中沉睡,眉心紧锁,那双总是算无遗策的手,在梦中依然死死地攥着楚玉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惨白。
楚玉费力地将他背在背上。那支来自未来的药剂虽吊住了他的命,却也将他体内的亏空彻底翻搅了一遍,此刻的他,轻得像是一纸随风即碎的剪影。
“走……”
容止在半梦半醒间呢喃了一个字,声音破碎在雨幕里。
楚玉深吸一口气,避开禁卫军撤离时留下的杂乱马蹄印,顺着荒草掩映的小径向城南挪动。手环已经成了一块冰冷的废铁,不再提供导航,也不再监测敌情,她只能凭借记忆,去寻找那个容止曾随口提过的、位于秦淮河畔的秘密落脚点。
雨势渐密,打湿了楚玉的发髻,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不知是雨还是泪。
“容止,你一定要撑住。”楚玉咬牙说着。
当她终于推开那间名为“停云”的破旧瓦房时,天色已是大亮。这屋子隐在密集成片的窝棚区里,周围满是朝不保夕的流民,反倒是权力的触角最难伸进的泥潭。
屋内陈设极简,甚至落了一层薄尘。楚玉将容止安置在唯一的一张硬木板床上,取下他早已湿透的白衣。
药剂的微光已经褪去,容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红润,那是气血被强行催发的虚假繁荣。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而剧烈,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拉动一架陈旧的风箱。
“楚玉……”
容止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涣散了良久,才慢慢聚焦在楚玉那张满是污渍与倦意的脸上。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楚玉湿冷的鬓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极致的怜惜,以及一种深藏不露的、病态的快慰。
“还是……留下来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得近乎耳语。
楚玉正拧着一块干布替他擦拭身上的冷汗,闻言动作一滞,随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是,留下来了。留下来看你什么时候把自己折腾死。”
容止看着她,忽然轻笑出声,只是那笑声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若是……若是能死在你的怀里,这一局,我便不算输。”他止住咳,眼神亮得惊人,“刘昱被那场爆炸伤了神,此时定在宫中借酒浇愁……墨香会处理好剩下的首尾。我们……可以歇一歇了。”
楚玉没有接话。她看着他那张清雅却又满是死志的脸,突然俯下身,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头上。
容止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反而伸手环住了她的脊背,任由那股锐利的痛感刺穿虚假的药效。
“容止,你听着。”楚玉抬起头,眼里燃着一团近乎绝望的火,“你毁了我的归路,我就在这儿跟你死磕到底。你若想赢,就给我长长久久地活着,活到我老死,活到我忘了两千年后的事。”
容止感受着肩头火辣辣的痛,那痛感让他觉得无比真实。他闭上眼,将脸埋在楚玉微湿的颈窝里,嗅着那股混杂着雨水与泥土的气息。
那是尘世的味道。
窗外的微雨连绵不绝,秦淮河的浪潮声隐约传来。
在这间寒酸的瓦房里,两个同样满身伤痕的人,在这大雨滂沱的建康城一隅,达成了某种惨烈而又温柔的契约。
不再是公主与谋主,不再是猎人与猎物。
只是这漫长时空洪流中,两粒依偎取暖的微尘。
“楚玉,”容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了一丝他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撒娇,“我冷。”
楚玉叹了口气,掀开薄被躺在他身侧,紧紧地拥住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雨声渐渐遮蔽了一切。
刘昱的疯狂、手环的秘密、故园的废墟,都在这一刻远去。
这一刻,只有这间漏雨的屋子,和那句没说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