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快亮时,露水打湿了屋顶的青瓦,带着刺骨的寒意。陆长青把骆言抱回客栈房间时,少年的身体烫得惊人,呼吸也变得粗重,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骆荷文?”陆长青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骆言没应声,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冷”字。
陆长青的心猛地一沉,涌上一股浓烈的愧疚。他昨晚就该发现的,在屋顶时,骆言的身体就一直在发颤,他还以为是夜风太凉,没当回事。若是当时早点把他带下来,或许就不会……
他把骆言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找来客栈老板,让他请镇上的大夫。等待的时间里,陆长青坐在床边,看着骆言烧得通红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起昨晚那个落在唇上的轻吻,想起骆言靠在他肩膀上时的依赖,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你不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位总是刁难他、惹他生气的大师兄,此刻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大夫很快就来了,诊脉后摇着头说:“风寒入体,加上体虚,得好好调养,不然怕是会落下病根。”他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避风保暖”“忌生冷”,便收拾药箱离开了。
陆长青拿着药方去药铺抓药,回来时,骆言还没醒。他守在床边,笨拙地学着煎药,药汁熬得黑乎乎的,带着浓重的苦涩味,呛得他直皱眉。
等药稍微凉了些,陆长青扶起骆言,想喂他喝药,对方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骆言的眼瞳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涣散,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看着陆长青,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天亮了?”
“嗯,该回山了。”陆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喝了。”
骆言却偏过头,避开了药碗:“不用,我没事。”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动作却虚浮得很,刚坐起来就一阵头晕,差点栽倒。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陆长青按住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多的却是担忧,“快喝药!喝完我们再回山!”
“真的不用。”骆言固执地摇头,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宗门还有事,不能耽搁。”
他怕。
他怕在这客栈里多待一刻,陆长青就会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牵机引”的毒性本就与风寒相冲,此刻他体内的气血翻涌得厉害,若再拖延,恐怕连回宗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能让陆长青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更不能让他知道那隐藏了多年的秘密。
“骆荷文!”陆长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你到底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骆言被他吼得一愣,看着少年眼里的焦急和……愧疚,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张嘴喝了药。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刺激得他一阵反胃,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喝完药,骆言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陆长青守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手心摩挲着——那是昨晚在夜市上买的一支木簪,雕着简单的云纹,算不上名贵,却是他跑了好几家铺子才挑到的。
当时看到这簪子,他脑子里莫名地闪过骆言的样子,鬼使神差就买了下来。本想找个机会给他,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等你好了……”陆长青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再给你。”
(二)
回青云宗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陆长青背着骆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少年的身体很轻,却像压着千斤重担,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骆言靠在他的背上,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颈窝,带着浓重的药味,偶尔会咳嗽几声,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
“累吗?”骆言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不累。”陆长青闷声回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骗人。”骆言低低地笑了,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陆长青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好好趴着,不然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骆言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胸腔里那股因高烧而带来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意,像初春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他知道陆长青在愧疚。
昨晚那句“你不配”像根刺,不仅扎伤了他,也扎在了陆长青心上。可他并不怪他,甚至……有点庆幸。至少,这证明陆长青不是对他毫无感觉的,哪怕那感觉是愧疚,也好过彻底的冷漠。
只是,这份愧疚能维持多久呢?
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足十个月了。
“牵机引”的毒性在高烧的催化下,蔓延得更快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像指间的沙,握不住,留不下。
或许,这样也好。
在他还能感受到这份愧疚的时候,在陆长青还愿意为他停留的时候,能多靠近他一点,多看他几眼,哪怕只是以“骆荷文”的身份。
(三)
回到青云宗偏院时,骆言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陆长青把他放在床上,又按照大夫的嘱咐,找来冰块给他物理降温,忙前忙后,直到日头偏西,才稍微歇了口气。
看着骆言依旧没有退烧的迹象,陆长青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他从怀里拿出那支木簪,放在手心摩挲着。簪子是桃木做的,雕工不算精细,云纹的线条有些粗糙,却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干净”的东西。
他总觉得,像骆荷文这样的人,就该配这样简单纯粹的物件,而不是那些金玉珠宝,沾染了世俗的浊气。
“骆荷文。”陆长青坐在床边,轻声叫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床上的人动了动,没睁眼,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长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簪子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这个……给你。”
骆言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出声。
接下来的几天,陆长青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偏院。喂药、擦身、换冰袋,做这些事时,他总是格外小心,像是在照顾一件稀世珍宝。骆言醒着的时候不多,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让人猜不透心思。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骆言难得醒着,靠在床头,看着陆长青在院子里劈柴。少年穿着短打,露出结实的小臂,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长青。”骆言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清亮了些。
陆长青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怎么了?”
“水。”骆言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陆长青擦了擦汗,走进屋,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骆言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把玩着杯子,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领口,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师弟倒是越来越能干了,不仅会劈柴,还会伺候人。”
陆长青的脸颊微微发烫,没好气地说:“不然呢?总不能让你这个病秧子自己动手。”
“病秧子?”骆言挑眉,故意激他,“看来师弟是嫌弃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长青慌忙解释,脸颊更烫了。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骆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真切的暖意,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
陆长青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
这位大师兄虽然爱刁难人,爱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至少,比他平日里那副阴鸷冷漠的样子,顺眼多了。
“笑什么?”陆长青别过头,掩饰住眼底的异样,“快喝水,一会儿药该凉了。”
骆言收敛了笑意,乖乖喝了水,目光却始终落在陆长青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他喜欢看陆长青为他着急的样子,喜欢听他气急败坏地叫自己“骆荷文”,喜欢他明明很不耐烦却还是会留下来照顾自己……这些细微的瞬间,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光,支撑着他熬过那些痛苦的夜晚。
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十个月,三百天,像指间的流沙,转瞬即逝。所以他才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在清醒的时候逗他生气,看他为自己动容,哪怕只是片刻的关注,也好过被彻底遗忘。
(四)
随着天气转暖,骆言的风寒渐渐好了,可嗜睡的毛病却越来越严重。
有时陆长青早上来偏院,他还在睡;中午送药来,他依旧没醒;直到傍晚,才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梦里走出来。
“骆荷文,该吃药了。”陆长青把药碗放在床头,轻声叫他。
骆言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声音沙哑地“嗯”了一声。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陆长青按住了。
“躺着吧,我喂你。”陆长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汁,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骆言没拒绝,乖乖地张开嘴,喝了药。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皱眉,只是安静地看着陆长青专注的侧脸,灰色的眼瞳里映着少年的影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最近怎么总睡不醒?”陆长青放下药碗,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担忧,“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骆言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大概是春天到了,人容易犯困。”
他没说实话。
他知道,这不是春困,是“牵机引”的毒性在蚕食他的精神。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彻底陷入沉睡,再也醒不过来。
还有十个月。
这个念头像根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真的没事?”陆长青还是不放心,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才稍微松了口气。
指尖的温度带着少年特有的温热,落在骆言的额头上,像一点微弱的火苗,烫得他心口发颤。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脸颊微微发烫。
“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陆长青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有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痒痒的。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对了,二师兄昨天来看过你,见你在睡觉,就先走了。”
“嗯。”骆言没太在意,林晏来看他,不过是碍于“骆荷文”的身份,做做样子罢了。
“他说……下个月宗门大比,问你要不要参加。”陆长青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期待。他其实挺想看看,这位曾经名动一时的大师兄,真正出手时是什么样子。
骆言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不去了。”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参加大比?更何况,他也不想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陆长青脸上的期待淡了些,却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你身体要紧。”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骆言靠在床头,看着陆长青,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也不错。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仇恨,没有谎言,没有“牵机引”的毒性,他不是杀兄仇人骆言,只是陆长青口中的“骆荷文”,能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听他说话,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陆长青。”骆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陆长青抬头看他。
“给我讲讲故事吧。”骆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恳求,“讲讲你小时候的事。”
陆长青愣了一下,有些诧异。这位大师兄从来没问过他的事,每次见面不是刁难就是嘲讽,怎么会突然想听他小时候的事?
可看着骆言眼里的期待,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小时候啊……”陆长青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山下的村子里长大,跟着师父学了几年粗浅的功夫,后来被选进青云宗……”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从村里的趣事讲到刚入宗门时的窘迫,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鲜活。骆言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却掩盖不住那份悄然滋生的、微妙的暖意。
陆长青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骆言。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听着故事睡着了。
陆长青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为他盖好被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他看着骆言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或许“骆荷文”也不是那么讨厌。
至少,在他睡着的时候,是安静的,是温和的,像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陆长青轻轻带上房门,走出偏院时,夕阳正染红了半边天。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就这样一直照顾他,也挺好的。
他不知道,房间里的人并没有真的睡着。骆言靠在床头,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眼里却涌上一层水汽。
还有十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指尖轻轻抚上床头那支桃木簪。
足够了。
这样的温暖,哪怕只有十个月,也足够他支撑着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