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鸟儿包扎的时候它很乖,不吭不响,只是眨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子一会扭这边一会扭那边,可把村医老王稀罕的紧。包扎半小时,嘴里头都没停过,一会说这鸟稀罕,一会说它漂亮,一会又说它能招福,总之就是叨叨叨了半小时。
严浩翔坐在一旁咬着刘耀文兜里头的糖,看他盛了一盆水,在那安安静静地洗自己的手。水很快就染成了红色,飘在一汪透明里,随水波轻轻起伏,像纱。
原来他右手有血。严浩翔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走过去,捞起椅背上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递给他,“擦擦。”
刘耀文顿住了,洗干净指缝间最后一点干涸的血,接过来,低着头擦干净手掌心所有的湿润。
他低头露出的脖颈,严浩翔看见上面的数字,一横一竖,都像根根锋利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如今已经是三月中旬。而他们期待的一场春色,就即将降落在四月初的额尔齐斯河。
谁都没有急着赶路。
刘耀文看着他,浅浅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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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连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第二日,刘耀文的烧竟奇迹般的退了。
一大早起来把屋主人的房子从头到脚打扫了一遍,将他们留下生活过的痕迹一点一点抚平、抹去、回到最初的样子——倒也不是所有的都能复原,比如一个不小心烫在窗台上的烟痕,用颜料涂画的一副向日葵画,按照喜好摆放的杯子位置,和屋子里隐隐约约的梅花香。这些都在提醒着他们,他们来过。
上车之前,严浩翔提出全村一起合个影。他只是跟村长提了一嘴,下一秒,村长就拄着拐跑去了广播室,大喇叭里头剩余的雪碎被他一嗓子震掉。刘耀文刚从收尾队里回来,身上不知何时粘上了雪,往严浩翔这靠近时带来一阵冷意。他恰好听到村长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乡亲们,把手里头的活都放放哈,过来大路这面拍合影来,快快快乡亲们朋友们!”
刘耀文边笑边拍干净袖口的雪,一看身边的严浩翔,也正低着头笑,手里头捣鼓着相机。
在这待了快一周时间,有不少面孔都已经分外熟悉。这会,刘耀文正透过相机镜头寻找。“这大娘最爱缝缝补补,见着我就问我衣服破没破,说破了记得找她补补。”他把第一排从左往右数第五个人指出来给严浩翔看。
“我记得这个叔,他力气可大了,我跟他扳手腕就没赢过。”
“你看这小孩,他喜欢画画,那时候画了只鸭子给我,结果让我给搞丢了。”
“还有这小伙子,你看见他身边的姑娘了吗,他喜欢人家却一直没有勇气表白——刚才一起扫雪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打算今晚就表白,咱们是看不到喽。”
刘耀文势要把全村的人都跟他讲一遍——虽然他们很多时候都同行,他熟悉的人严浩翔或多或少都有点印象。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笑。
你甚至可以通过他的眼睛感知到幸福。
严浩翔按他指的一一看过去。爱缝缝补补的大娘还有三年,力气大的叔叔能活到七十岁,喜欢画画的小孩生命将停止在十八岁,今晚打算跟心爱姑娘告白的小伙子能和爱人一起度过四十一年的光阴……
听着听着,看着看着,声音突然停了。严浩翔为这变化扭头看过去,却见刘耀文正笑着望向某一处地方,他还凑过来攀住严浩翔的肩膀,下巴一抬,示意他看那边——
几只小狗昂首挺胸排成一队,尾巴摇摇摆摆能晃出残影,DuangDuangDuang地在人群最前面走着,每一步都走得雄赳赳气昂昂,走在最前面的狗老大“汪”了一声,几只小狗就一屁股坐下,挨着身后被逗乐的人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俺家花花也要来!”
“我的小鸟也得来!”
“爹,我可以搂咱家的小羊吗?”
“等一下,我的兔子!”
“前头留出两个位!”
严浩翔看着他们,忙碌的、欢笑的、慌张的、安静的、慈祥的、跳跃的……各种各样的他们。他想,人这一生遇见一次他们就足够了。这冬日荒芜的北疆一隅,坐落在三山之间的炊烟缕缕,被悲欢离合填满的一日三餐,流动的氧气传递着的最本真的心意——能见到一遍,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就等着。等着辛苦一辈子的老人慢吞吞搬了板凳来,等着初为父母的青年抱着脸颊红扑扑的娃娃笑,等着人群中穿梭的小孩拉住好朋友的手气喘吁吁地站到一块。
“准备好了吗?!”刘耀文两手插着兜,微微后仰,对着人群大喊。迎面而来的春风把他的头发向后吹,不好好拉上的衣裳锁链轻碰,衣角像水母一下下游动。
“准备好啦!!!”
然后他靠过来,“小摄影师,准备好了吗?”
严浩翔调好焦,又确保每一个人每一只小动物都能入镜,扫过第一排空出的两个位置——位置左侧的王叔还抱着那只受伤的黑鸟。他手指在按键上搭着,“好了。”
“那我们走!”
被拉住手腕带跑的前一刻,严浩翔按下了倒计时。
先是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而后眼睛里就只剩一个拉着他奔跑的背影。视线里晃过模糊的红色,接着是清晰的黑色——黑色的头发,黑色的衣裳,又是黑色——黑色的眼眸,闪着生命跃动的光,带着笑——很轻盈的一个回眸,短促,又悠长。
时间真的会在某一刻变得缓慢,这是遇见刘耀文之后,他才懂得的道理。
“他们来啦!”
“快快快!这儿!”
他们迎着风,奔向很多很多人。
直到站上那个预留出来的空位置,肩膀忽然搭过来一只手,严浩翔才回过神来,快速地扫了一眼身边人,只来得及获得一个微笑,便被他调整好了位置面向相机。
刘耀文刚想招呼大家说一声“茄子”,就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喊了声:“阿达西!”是维语里“朋友”的意思。
于是一群人就跟着喊:“阿达西!”
“阿达西!”
咔嚓。画面定格。这个突降暴雪的春天、送过来的食物和暖衣、窗台盛开的梅花、早晨飘荡的淡淡奶香、篝火里哔哔剥剥燃烧的木柴、喝酒时低头看见的杯中明月星辰、雪落后猛然挺立的绿树、铲冰铲雪时自然的交谈……记忆,跟别样的春风一起,永远暂停在了它们最鲜活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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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是男女老少的欢送声,村里头的大喇叭不知道什么时候唱起了歌——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吆喝着送别的旋律。风在耳边呼呼乱叫,还有衣服卷在身后拍打的动静,很快,除了风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路边的景色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长长的小路也好像没有尽头。
严浩翔隔着暗色的头盔紧盯着刘耀文的后背——他的肩膀,是古河流的一级阶地,脊背,是风里屹立百年的山崖。
“下一站是哪里,刘耀文?”
从前面伸过来一只手,捞过他的胳膊让他搂紧一点——严浩翔听到了摩托燃烧汽油的隆隆声。
“你猜。”
严浩翔试图搬出高中那会儿看过的新疆地图,当脑子里只蹦出来一堆葡萄干跟哈密瓜后,他果断放弃,攥紧了刘耀文的皮衣外套,“我猜不到。”
但刘耀文并没有立即给出回答,而是抬高了声音,与猎猎的风声抗衡着,“严浩翔,你想不想在雪山上活一次?”
他用的词很宏大,很遥远,好像人这一辈子就是一句话的事。
“活一次”,说的好像生命可以重来许多次一样。把他们说的像个漫不经心的体验者,把活着说成了可以再来一次的游戏。
严浩翔没有应答。刘耀文也没有催促。
感觉风好像又大了,而且冷了,严浩翔环紧了眼前人的腰。
“怎么了?”刘耀文把油门松了松,风声立刻小了许多。
“没怎么,我只是突然感觉你要飞走了。”
严浩翔觉得有些累,倒不是身体或是心理上的累,更准确一点应该称为“松弛”。他把半边脸轻轻贴上了刘耀文的后背,粘到冰冷的皮革时也没有缩回去,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一下一下,轻盈又郑重地呼吸着。
他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规律的呼吸频率,和他因为笑而颤抖的上半身。
“飞走?我又没有翅膀,飞不走的。”
严浩翔慢悠悠地点点头,竟然就这样不合时宜地有了困意。
“刘耀文,你可以让我在雪山上活一次吗?”
“或许我可以。”他笑了两声,手背上的火焰愈发旺盛地燃烧着。
后来在那条前往白色阿勒泰的长长道路上,严浩翔盯着他侧颈浮现的鲜红数字,一直在想,在那本《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里,路易究竟为什么要说出那句“离别苦短”。
离别苦短。
还有7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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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又开始谈论远行了。克林索尔知道,只能留他数日,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他就会突然拿出打包好的箱子,踏上旅途,很久都不再回来。
于是他们碰杯。喝光了杯中的酒,路易便在花园中坐上自行车,挥动帽子,孑然前行。夜色,星星。路易去过中国。路易是一个传奇。
克林索尔悲伤地微笑着。他是多么爱这只四处迁徙的鸟儿啊。他久久站在酒馆花园的砾石路上,望着下面空空的街道。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