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的喧闹与北方来的呼啸的风,吹起仅剩不多的雪花降落在燃烧的篝火里。
严浩翔又喝了一杯村民递过来的甜酒,视线上移,看见遥远的星空和被点亮的半边夜色。他举起相机,思考到底是让镜头对准天空,还是让它对准人脸上的笑容。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斜前方,举起枯槁的手,张着没牙的嘴嗯嗯啊啊的唱着这里的歌。
严浩翔最终决定,对着正在围火歌唱舞蹈的父老乡亲,拍下这明亮的一幕。
刘耀文不知道去了哪里。这里人多,篝火和灯笼都晃得人眼睛疼,温暖的氛围从一个人身上快速传递到下一个人,酒杯互相交换,笑声也游走在这大雪围成的小片土地上。
想到他的病还没好透,低烧迟迟不肯退,布洛芬吃了一颗又一颗,体温计下来又上去,严浩翔觉得还是应该去找找他。刚要起身,身边就蹲过来一个小团子,是醒儿。
其实醒儿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但因为长得乖巧可人,显得年纪更小了一些。
这会,醒儿笑得很灿烂,眼睛大大的,亮亮的,仰头问道:“阿严哥哥,我可以找你说说话吗?”
察觉到她情绪有点不太对劲,那双大而圆的眼睛里,水灵灵的,似乎蕴了泪光,她的双颊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篝火下的红色几乎遮盖了她可爱的雀斑,看起来应该是喝了点酒,已经有些醉意了。严浩翔重新坐了回去,又捞过一旁的空板凳拍拍:“坐这说。”
醒儿乖乖落座,开始捧着脸微笑着盯着眼前的人,“阿严哥哥,你知道吗,打一见到你,我就觉得你长得真好看。”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就像爷爷口中的天上的仙人。”她一脸崇拜地望着这个一见面就忘不掉的人,麻花辫上新换的向日葵发绳被火光照得一明一灭。“哦对,我好像没跟你讲过我的爷爷,是吧阿严哥哥?”
严浩翔点点头。
姑娘先是仰头去看星星,然后才缓缓开口:“我的爷爷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我还有一个哥哥,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从小到大,爷爷最会哄我开心了,哥哥呢,有时候让我哭有时候又让我笑的,我最喜欢他们两个了。”
人群爆发一声欢呼,似乎是有人在斗舞,鼓掌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坐在外围休息谈天的人听到后也难忍好奇,纷纷凑上前去观赛,好不热闹。
醒儿的声音依然如清泉一般,叮呤当啷,隔绝了所有喧嚣。
她讲她的爷爷,有一撮长长的白胡子,曾经作为这里有名的猎户,枪支充公以后,爷爷过上了种地养羊的日子,他会带着醒儿去白烨林捉小鸟,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用一张漂亮的蝴蝶画安慰她,会在冬日结冰的湖上教她溜冰,会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星空的美丽传说……
她讲她的哥哥,宽宽的肩膀总是驮起小小的她,让她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被救治的小狼再次站起来奔跑,他不喜欢看星星,却总是陪着她等待一场又一场流星雨,他的脚大大的,走在雪地里印出大大的脚印,她常常跟在哥哥身后,像只跳跳蛙一样跳进他的大脚印里……
“直到有一天,一批游客被困在南头的山林里,爷爷和哥哥就帮忙去找,最后那批游客被找到了,山里头却突发了一场巨大的泥石流,哥哥和爷爷因此都失踪了,现在已经是第五年了。”
泉水般清脆的嗓音被风一阵一阵地吹来,散落在手边所能触及的每一寸土地里。她说完,眼眶已经不受控地湿润,却依然坚强地擦干,用通红的眼睛眺望南边那座巍峨的山峰。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隔绝在这篝火之外的群山也跟着沉痛悼念,风过谷地,卷起一首悠长的悲歌。
严浩翔听完她的故事,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语言在离别面前总显得太过轻巧。
“阿严哥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安慰我的,安慰的话我已经听了五年了,道理什么的我也都懂,只是……”醒儿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换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来给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画上了句号。
只是道别始终是一件难事,不舍总会在深夜肆意滋长。
严浩翔心里五味杂陈,却也说不上来安慰的话。他再一次看见她脖子处艳红的数字,算了算,她能活到八十多岁,比她故事里的爷爷还要久一点。他点开相机,找到想要找的那个,递给醒儿。
醒儿接过来,惊讶道:“好漂亮!好多好多星星,它们在转唉!好神奇!”
目睹她的心情由悲转乐,那双清澈的眼睛终于再次展露笑容,严浩翔温柔地笑笑:“这是星轨,中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说完,他抬头寻找,指着北方那颗大大的星辰,“你看,它在那。”
“哇!”醒儿仰望着星空,伸出手来去够北极星,最后只是在北极星周围的深蓝色里画了一个圈,悄悄的,圈住了一颗永恒的星星。
“阿严哥哥,这是你跟阿文哥哥一起拍的吗?”
严浩翔回答:“是的。”
“哪里有这么美的星空啊?”
“在一片叫做阿吾斯奇的草原上。”
看出醒儿的向往和无法去到的淡淡落寞,严浩翔蹲下到她身边,教她用自己的相机,哪里是快门,哪里可以调焦,最后她让醒儿对准天空,拍下头顶美丽的星夜。
“阿严哥哥你看!我拍到好多好多星星!”醒儿看着相机里自己拍摄的作品,笑得比星星还要璀璨。
严浩翔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说:“这里的星空跟阿吾斯奇的一样美,这么一看,醒儿你每天都生活在画里呢。”
“真的吗?!”
严浩翔点点头:“真的。”
醒儿看着他,眼里带着浓浓的笑意与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他可真是太好了,温柔又冷冽,像大雪后冷冷的松柏,雪下却是那样的茂绿葱荣;他疏离,眼里似乎总是暗藏悲情,他安静,长发被风轻轻吹动的时候就像一副活起来的油画;他迷人,只需要轻轻勾勾眼角,微微歪一下头浅笑,这个世界仿佛就春暖花开。
她想,她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他是她少女时代里一场短促的大雪。
把相机还给他,醒儿小心翼翼地问:“阿严哥哥,你们什么时候走啊?”
其实严浩翔也在考虑这事,但又转念一想,某人的病还没有好,于是就说:“再等等吧,看情况。”也行明天,也行后天,总之不会太久。
知道离别在即,醒儿却依然笑着,笑容如初见一般甜美,但少了几分羞怯,多了几分释然。她站起身去倒了两杯甜酒,一杯给严浩翔,一杯端在自己手里,“阿严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谢谢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才叫心动,什么才是喜欢,谢谢你给我看阿吾斯奇草原上的星轨,谢谢你愿意听我的故事陪我看星星,谢谢你。
严浩翔端起酒杯干了,醒儿还是第一次看他如此爽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杯酒就这么仰头喝下。
他说他要去找刘耀文,醒儿放他走了。看着他在火光下闪烁的背影,真像一颗可望而不可及的星星。
醒儿心里泛起苦涩。一直举着没有放下的空荡荡的酒杯里,猛然滴落一颗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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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耀文正咳得厉害,余光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背对海浪般的人群向他走来。于是他手用力一抹,藏起嘴角溢出的丝丝鲜血,向那个径直走来的人敞开怀抱。
严浩翔看见了他。他本想慢慢悠悠地走过去,却不知为何,在看见他张开双臂迎向自己时,腿脚竟然先一步作出反应,一路小跑着,让他这个空空的怀抱一下子填满。
刘耀文只知道,他跑进怀里的时候,带过来了一阵风。
“去哪儿玩了?”严浩翔问。
他跑过来的时候发带轻晃,青色蝴蝶在篝火的映衬下变成了暖暖的橙色,刘耀文给他顺着气,轻声道:“去外边走了走。”
“好玩吗?”
“不算好玩,乌漆麻黑的。”
严浩翔从他怀里撤开的时候恰巧看见了他侧颈的倒计时,一瞬间,微弱的红色光芒几乎快要烫伤他的眼睛——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30天了。
三十天,恰巧卡在冬春的交汇处。等这场雪一化,春天真正意义上的莅临北疆,到那时,他们已经跨过了一个多月的悲欢。
大概是因为刚听过醒儿的故事,他现在对离别这个词的敏感程度直接翻了倍。他想,他跟刘耀文也迟早是要分开的,这一点,他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去奔赴一场额尔齐斯河的春,油门启动的那一刻,同时也向着命定的结局飞驰。
既然已经知道结局如何,那么是否还要开启一段旅程呢。
严浩翔想到了克林索尔。书中的克林索尔被困在孤独、欣赏、求爱和自由中间,他时而沉默寡言,时而好高骛远,时而洋洋洒洒,时而疯癫痴狂,他很自我,又绝对的无私。他有一个最爱的朋友,自由而潇洒,根本不会被困在情情爱爱里,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去肖想遥远的未来,他只是推着一辆老旧的脚踏车,然后像鸟,飞往世界上任何一座山。
没人会不爱这只小鸟,没有青山会不为他哗然。
克林索尔见到路易的第一面,难道他未曾感知到离别在即?他当然感知到了。但他依旧痛痛快快的与路易交谈,和路易一起高歌作画,一起就着干面包来几口朗姆酒,一起吹风,一起说说以后的打算——尽管这份计划表里没有彼此。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不是那个“冷酷的路易”,而他自己也并非是克林索尔。严浩翔同刘耀文对视,在他深沉的眼眸里,严浩翔窥见了答案。
莫管终点,活在当下。毕竟,人永远无法预测下一秒钟的变换。
严浩翔用手在刘耀文额头上探探,“还难受吗?”
刘耀文摇摇头,“很开心。”
过来几个戴头巾的村民,热情地邀请他们两个一起参加歌舞大会,同时还招呼他们去吃烤全羊。一瞬间,孜然香和酒香,混着松木燃烧的独特气味包裹了两个人全身。
他们一起嬉闹,不分男女老少,谁都可以邀请谁跳舞,一起举杯欢庆,大声告诉天空希望明年是个丰年,酒杯相碰,你永远不知道叮呤咣啷碰一溜之后,最后是和谁把酒言欢。
雪山静默无言,包裹着这一个小小的、明亮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