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夜巡

镇南王的军队在入秋后推进得比预想更快。

坚壁清野的计策虽拖慢了他的脚步，却没能止住他。他一路烧杀，打下的城池虽无粮草补给，但沿途掠夺百姓，以战养战，竟也撑到了秋风起时，在距京城三百里处扎下营寨。

消息传入朝中，群臣色变。有人再次提议议和，有人主张调北境边军回防，争论不休。姜若菀只批了一句话：“守住九门，其余等朕旨意。”

晚上，她去了小皇帝的寝殿。那孩子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卷，叫了声“太后姑母”，声音还算稳当，眼神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然。“镇南王近了你怕不怕？”她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他迟疑了一下，诚实地答道：“有一点怕。”

她点了点头：“怕是对的。你才十岁，说不怕朕会担心你脑子不好。但怕完以后要记得想两件事：第一，他为什么打不过来？第二，他打过来以后，朕和你能往哪退？”

他愣了一下，像是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他会打不过来吗？”

“他不会。”她说，“正因为他打不过来，所以他才会一路扎营、一路放话、一路等京中有人替他开门。可朕不会替他开门。你也不会替他开门。他就只能等冬天。”

“冬天一到，他粮草耗尽，军心自溃。所以他要赶在入冬前逼我们投降。”小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明白了什么。“所以朕越不怕，他就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不是不怕，”她伸手把他膝上的书卷抽走，换成一份还没批过的折子，“是不让他看出来你怕。批了这份，朕教你回信的措辞。”

他低头翻开折子，不再说话。窗外起了风，窗纸嗡嗡地低响。姜若菀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他拧着眉头一笔一画地批阅，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灯下教一个孩子批折子。那个孩子比他还小，攥着她的手指，一笔一画地学。她眨了眨眼，把那画面压了下去，没有让它浮上来。她没有再教过第二个孩子。这恐怕是最后一个了。

夜更深了些。她站起身，轻轻带上门。外面的风吹得槐树沙沙作响，落了一地碎影。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城墙方向隐约的灯火，站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场更大的夜雨。那晚她站在城楼上等人，脚下潮气翻涌，连心跳都是湿的。可惜那时候她不知道，等一个人和送一个人，是同一种姿势。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偏殿走去。身后，寝殿的灯还亮着，那孩子还在灯下低头批折子。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她还能陪他走一段路。可她已经说不准，那一段路究竟还剩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