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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惊雷

嘉凝传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又急又密,紫微宫的琉璃瓦被砸得噼啪作响。姜若菀正在批折子,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她案上摊开的那份密报。墨迹未干,字迹潦草,像是送信人连夜赶写出来的。

她放下朱笔,将密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南境,反了。

镇南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三日之内连下两城,兵锋直指京城。密报上说,镇南王早有异心,暗中囤积粮草、私造兵器、勾结苗疆余部。这一次趁着新帝年幼、太后摄政、朝局未稳,悍然发难。附在密报后面的,是一份清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朝中与镇南王暗通书信的官员。

她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处的宫墙。

“来人。”

“太后。”门外太监应声而入。

“传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禁军统领,即刻入宫议事。另外,去请陛下过来。”

“是。”

不到半个时辰,人便到齐了。兵部尚书一进门便跪下:“太后,臣已收到南境急报,镇南王反了。臣以为,当立即调兵南下,趁其根基未稳,速战速决。”户部尚书接口:“可户部粮草不足,若此时调兵,需从各地征调,最快也要半月才能齐备。”禁军统领沉默不语,只等姜若菀开口。

小皇帝坐在一旁,面色有些发白,却强撑着没有露出慌乱。他看了姜若菀一眼,她面色平静,像窗外的雨一样不动声色。

“镇南王起兵的借口是‘清君侧’。”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他说的是清谁的侧?”

兵部尚书一愣,随即低声道:“他说……太后摄政,外戚干政,危及社稷。”姜若菀点了点头:“所以他要清的是本宫。”殿中一片沉默。

“他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要的就是京城人心惶惶,最好能有人趁乱响应。”姜若菀的目光扫过三人,“如果他真能一路打到京城,那他打的就不是清君侧,是清龙椅。可如果他连城门都摸不到呢?”

“太后的意思是……”

“粮草不够,就不急着正面迎敌。”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地图,“镇南王起兵仓促,粮草撑不过两个月。他急着攻城,是怕拖久了士气涣散。那我们偏不让他攻城——下令沿途各州县坚壁清野,百姓全部撤入城中,城外粮仓一律烧毁。他打下一座空城,得不到补给,就只能继续打下一座。打一座,耗一层。等他打到京城,就算人还在,粮也没了。”

“可沿途百姓……”

“百姓的损失由朝廷补。提前撤,比等兵临城下再跑要好。”她转头看向禁军统领,“京城戒严,九门只出不进。若有镇南王的内应想要里应外合,就让他们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禁军统领领命:“臣这就去办。”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走后,小皇帝才开口:“太后姑母,朕……能做些什么?”姜若菀看着他,他明明脸色发白,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你会骑马吗?”

他愣了一下:“会。”

“明日你随禁军巡视城防。”她说,“不必做什么,让百姓看看他们的天子在城楼上站着,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他眨了眨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皇帝走后,姜若菀独自在殿中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像零落的鼓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场雨。那时候她还年轻,身边的人还在,她以为只要跑得快一些,就能赶在命运前面。后来她跑了好几辈子,才发现有些东西是追不上的。你只能等它过去。或者等它过来。

她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她并不陌生,有些是见过多次的老臣,有些是只闻其名的边将。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心里替每个人画了一幅像。看完之后,她将密报放回案上,又将一份没有署名的新密令拿了出来。

她不会杀他们。至少现在不会。杀了,反倒坐实了“外戚干政、肆意诛杀忠良”的罪名。她只会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将那名单上所有人的差事不动声色地换掉。以“轮换”之名,将亲近调离实权位置,再把原本中立的干吏安排进去。不伤一人,不动一兵,一纸调令便拆尽内应。

她把新写的密令吹干墨迹,封好蜡,递给身旁的太监:“送去吏部,连夜办。”太监接过,快步走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雨完全停了。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案上。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月光,指尖有些凉。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走下去。她的身体在走下坡路,她的心也没有从前那么硬了。可她还不能停,至少现在不能。那个孩子还在她身后,他还没有学会独自走路。她要替他挡完这一阵风,让他能稳稳地站在龙椅上,站在他想站的任何地方。等那天到了,她就走。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那天”是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路,走到尽头的时候,是不需要告别的。

窗外,一片湿透的海棠叶落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水光。像是有人刚刚擦过它,又像是没有人。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将它拾起,放在掌心。然后就那么静静地合上手指,像是握住了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又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