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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春深

嘉凝传

转眼已是承平十一年的春天。

紫微宫外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宫女们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小皇帝已经十岁了,个子蹿了一截,眉眼间渐渐有了些英气,不再像从前那样怯生生地躲在太后身后。他每日早朝后便去御书房读书,偶尔也会被允许旁听奏对。

有一日,一位老臣在朝上提起边关军务,言辞激进,非要朝廷即刻增兵十万。小皇帝听得认真,忽然插了一句:“增兵十万,粮草从哪出?户部可曾核算过?”满殿一静。珠帘后的姜若菀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老臣涨红了脸,支吾着说:“臣……臣尚未与户部商议。”小皇帝便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说:“那便先议好了,再来奏。”退朝后,姜若菀回到偏殿,小皇帝跟在后面,走得很急。

“太后姑母,”他追上来,“朕方才说的,没有错吧?”

“没有错。”她放慢脚步,让他跟上来,“只是下次说之前,先想清楚自己知不知道答案。若不知道,便先听别人说。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局也一天天平顺。姜若菀开始慢慢将一些不太要紧的事交给他处理,让他学着批那些不那么重要的折子,学着在朝上听不同的声音,学着在两个争执的大臣中间找到折中的路。他做得不算好,但也不坏。毕竟他才十岁,她不想逼他走得太快。

有一回他批完一份折子,拿过来给她看。她看了一遍,没有改,还了回去。“批得很好。”她说。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个终于得了糖的孩子。她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孩子这样笑过。那孩子比他还小,攥着她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她“母后”。她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压了下去,没有让它浮上来。

四月的时候,小皇帝的生辰到了。按例宫中要设宴,姜若菀本想从简,但礼部一再上书,说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整岁生辰,不可草率。她想了想,便准了。

宴席设在御花园。海棠树下摆了十几张桌子,朝中重臣携家眷赴宴,衣香鬓影,好不热闹。姜若菀坐在主位上,身旁是小皇帝,底下是满朝的文武。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旧银簪,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外低调。

席间有人敬酒,她浅酌一口便放下。有人献礼,她微微颔首,道一声“有心了”。小皇帝倒是比她忙,一会儿被这个大臣拉着说话,一会儿被那个将军夸“陛下英明”,忙得不亦乐乎。她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学会得体地应对。她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微微晃了晃。杯底的酒映着烛火,像一小片晃动的暮色。

宴席散后,她独自走回偏殿。夜风穿过回廊,吹动她的衣角,她觉得有些凉,却没有加快脚步。走到廊下时,她看见一棵老树下坐着一个人。是御花园的守夜老太监,背靠着树,像是睡着了。她走过去,没有惊动他。那老太监身旁放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怀里抱着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旧团扇,扇面上的双蝶已经褪了色,边角也磨损了。她怔了一下,伸手想去碰,又收回了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老太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团扇从怀里滑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回头。

回到偏殿,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月光,指尖冰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看那把扇子。也许是它让她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它让她想起了某个她不该想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她看着院中的海棠树在月光下沉默地站着,枝头还有几朵残花,摇摇欲坠。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回榻边。躺下,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窗外,不知谁轻轻咳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很快就被夜风带走了。这一夜,紫微宫的灯火亮了一盏,又熄了一盏。像从前一样,也像以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