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寿辰

承平四年，七月。

太后的寿辰定在七月十五，恰逢盂兰盆节。宫中早早便开始筹备，礼部拟了仪程，内务府备了寿礼，各宫妃嫔也纷纷献上心意——刺绣、字画、珍宝、如意，堆满了慈宁宫的偏殿。

姜若菀作为皇后，自然要操持一切。她每日带着云舒往返于坤宁宫与慈宁宫之间，核对名单、检查菜品、安排座次，忙得脚不沾地。承昭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

“娘娘，太后那边传话来，说今年的寿宴一切从简，不必大操大办。”云舒低声道。

姜若菀正在核对寿礼单子，闻言顿了顿：“太后说了，是客套。我们若真从简，便是失礼。”

云舒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太后这些年渐渐淡出朝堂与后宫，每日只在佛堂念经，很少见人。连三位公主回京后，她也只是每月见一两次。姜若菀去请安，她常常只让宫女传话：“皇后辛苦，回去歇着吧。”隔着门，连面都不见。

姜若菀知道，太后不是不喜欢她，是不敢见她。每次看到她，太后就会想起上官毅宸，想起黎星若，想起那些回不来的人。

“娘娘，德妃那边送了一尊白玉观音，说是从普陀山请来的。”云舒翻着礼单，“贤妃送了一幅百寿图，是自己绣的。其余几位娘娘也各有心意。”

姜若菀“嗯”了一声：“都登记好，到时候一并呈给太后过目。”

“是。”

寿辰前一日，姜若菀带着承昭去慈宁宫请安。这一次，太后没有将她拒之门外。

太后坐在佛堂的蒲团上，手中拨着念珠，面前的香炉里燃着檀香。她比去年又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承昭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太后的手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起来，到祖母这儿来。”

承昭爬起来，跑到太后身边，仰着脸看她。太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姜若菀。

“你把他教得很好。”

姜若菀微微欠身：“太后过奖。承昭是您的孙儿，自然像您。”

太后摇了摇头：“像他父皇。”她没有说像谁——是像承平帝，还是像上官毅宸？谁也不知道。

殿内安静了片刻，太后忽然开口：“菀儿，你恨不恨哀家？”

姜若菀一愣：“太后何出此言？”

“哀家把星若指给了毅宸，让他们成了夫妻，又眼睁睁看着毅宸被废、星若殉情。哀家没有救他们。”太后的声音很轻，“哀家这个母亲，当得失败。”

姜若菀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后，有些事情不是您能左右的。毅宸表哥和星若姐姐，他们是自己选择的路。您已经尽力了。”

太后闭上眼睛，念珠拨得越来越慢。

“明日寿宴，哀家不想见太多人。让她们把寿礼送来便是，人就不必来了。”

“是。”

姜若菀带着承昭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菀儿，明日你来陪哀家说说话。”姜若菀转过身，看见太后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好。”她说。

寿辰当日，慈宁宫设了小宴。不是大宴，只有太后、三位公主、姜若菀和承昭，以及几位亲王妃。傅云燕等新妃送了寿礼，人被挡在门外。贤妃有些不忿，傅云燕却只是笑了笑：“太后喜静，我们不去打扰便是。”

她的目光落在坤宁宫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慈宁宫内，丝竹声声，太后难得露出笑模样。福宁公主亲自为母亲斟酒，昭华公主坐在一旁剥莲子，文慧公主陪着承昭下棋。姜若菀坐在太后身侧，替她布菜。

“菀儿，你自己也吃。”太后夹了一筷菜放到她碗里。姜若菀看着碗里的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后也曾这样给她夹菜。那时候她还是嘉凝郡主，太后还是皇后，萧辞安还活着，上官毅宸还是太子。

“谢谢母后。”她轻声说。不是“太后”，是“母后”。太后的手微微一顿，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说什么。

宴席散后，姜若菀扶着太后回寝殿。太后在榻上坐下，拉着她的手：“菀儿，哀家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唯独没有做错的，是当年把你指给萧辞安。”

姜若菀怔住了。

“可惜，他没那个福气。”太后叹了口气，“你也……没那个福气。”

姜若菀低下头，没有说话。

“如今你做了皇后，有了承昭，日子总要过下去。”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哀家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往后这宫里，你得自己撑着。”

“母后……”姜若菀的喉咙有些发紧。

“去吧，承昭该睡了。”

姜若菀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坐在榻上，手中又拨起了念珠，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慈宁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