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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他 知道了

嘉凝传

姜若菀盯着手中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恐惧——上一世她见过太多风浪,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

陛下病重。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

她记得很清楚——大乾六十五年二月二十五,陛下第一次病倒。彼时她刚嫁入萧府不久,正被二伯母的人折腾得焦头烂额,消息传来时,她只当是寻常风寒。直到三个月后,庆王入主东宫,她才明白那一场“风寒”意味着什么。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不住在萧府,身边没有二伯母的眼线,皇后的人手将她护得严严实实。更重要的是——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新妇,而是活过两世、见过尸山血海的太皇太后。

“郡主?”云舒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姜若菀回过神来,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无事。”她抬眸,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将军可回来了?”

“尚未。”云舒道,“不过方才门房传话,说将军让人带了口信,今日军中议事,会晚些回府。”

姜若菀点了点头。姜若菀细想过,这一世一切事情都提前了一年多,那份信应当是在一年后送来可却提前了,她知道是系统的缘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她却不躲不避,只是望着院中那株红梅——花期将尽,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上一世,陛下病倒后第七日,庆王入宫侍疾。

第十日,太子被弹劾“居丧不哀”,禁足东宫。

第十五日,皇后被软禁坤宁宫。

第二十日——

她闭上眼。

第二十日,萧辞安奉旨出征北狄。那一战,他大胜而归,却在回京途中遇刺,死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驿馆里。

消息传来时,她也正给她的儿子喂药,眼底没有泛起波澜,只是有些深沉的情感!

她在房里坐了三天,没有哭。

第四天,庆王的人来了。

“你睁开眼。”

一道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尖锐得像针扎。

姜若菀猛地睁开眼。

——是那个声音。

那个她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时,第一次听见的声音。

“别发呆了,”那声音又道,“你还没想起来吗?”

姜若菀攥紧了窗棂。

她当然记得。

二十五年前,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身边是雕花的拔步床、穿着古装的丫鬟、一口一个“郡主”的嬷嬷。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被整蛊了。直到那声音告诉她:你穿越了。

穿越大乾,成了长公主的嫡次女,嘉凝郡主姜若菀。

那个声音说,这是系统,会帮助她在这里活下去。可它什么都没帮过,只是偶尔冒出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在她十六岁那年,彻底消失了。

她以为它不会再回来。

直到——她死在了冬日狩猎的椅子上,睁开眼,又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

“你想起来了吗?”那声音又问。

姜若菀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道: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是怎么死的。”

姜若菀瞳孔微缩。

她是怎么死的?

上一世,她活到了七十三岁,却在冬日狩猎时被一箭射死

不对。

她忽然愣住。

她是怎么死的?

她想不起来了。

明明记得活到了七十三年,记得扶持三代帝王,记得庆王登基、太子即位、皇孙即位,记得自己是太皇太后、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可她怎么死的?死在什么时候?什么日子?什么时辰?

她竟然……完全不记得了。

“你想起来了。”那声音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若菀的手微微发抖。

“你是谁?”她在心中问,“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是你。”

“什么?”

“我是你。”那声音说,“你穿越时,我留在了那个世界。你重生时,我跟着你回来了。我就是你,你是另一个我。我们本该是一体,却被那场穿越撕裂成了两半。”

姜若菀怔住了。

“你忘了很多事,”那声音继续道,“因为那些事,是我替你记着的。比如——你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死的?”

“你被杀死的。”那声音说

姜若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上脊背。她是穿越者,是重生者,可现在却永远被困到了这个异世界。却还连带着记忆的衰退,上一世许多事情她也是模糊不清

她被杀死的?

七十三岁,太皇太后,三代帝王的尊荣,无上的权势——有人敢杀她?

“是谁?”

那声音没有回答。

“是谁?!”她在心中厉声追问。

“你猜到了。”那声音说,“你只是不想承认。”

姜若菀闭上眼。

她猜到了。

能在那时候接近她、能往她茶里下毒、能在她死后安然脱身的人,只有一个——

“不。”她在心中说,“不可能。”

“可能。”那声音说,“你养了他三十七年,教他帝王术,替他扫清障碍,把他扶上龙椅。你觉得他会感激你?姜若菀,你太天真了。帝王家,没有感激,只有忌惮。你活得太久了,久到让他害怕。”

姜若菀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皇孙。

她亲手扶上皇位的皇孙。

她养了三十七年的孩子。

“所以他杀了你。”那声音说,“在你七十三岁那年的冬日,派下的杀手是他的死士。你倒下的时候,他跪下来哭。哭完,他就下旨,给你风光大葬,谥号‘懿德’,史书上把你写成千古贤后。”

姜若菀睁开眼睛。

她望着院中那株红梅,花瓣正一片片落下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在心中问。

“因为你又站在了岔路口。”那声音说,“上一世,你选了庆王,扶他登基,换来了什么?一个皇后之位,一个太皇太后之位,和一个杀你的皇孙。这一世,你还想选他吗?”

姜若菀沉默。

“不选他,你选谁?”那声音问,“萧辞安?”

姜若菀微微一怔。

“你对他动了心思。”那声音说,“我看得出来。你上一世活到七十三岁,早就忘了心动是什么感觉。可现在,你对他动了心思。你以为他不知道?他比你知道得早。”

姜若菀心头一跳。

“姜若菀,你听着。”那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萧辞安这个人,我查过了。上一世,他死在回京途中,死得不明不白。可你知道他死前做过什么吗?他给庆王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什么字?”他不是战死的吗?

传信的人是害死他的凶手,不过他把信也的确给了庆王,信上说 “‘若我不归,护她周全。’”

姜若菀怔住了。

“他是为你死的。”那声音说,“庆王杀他,是因为他挡了路。他挡的什么路?你想想。”

姜若菀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起萧辞安那张永远淡漠的脸,想起他说的“我该做的”,想起他替她挡下二房的人、替她去求三伯、替她处理那些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猜到的事。

他是为她死的?

上一世,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相处不过11个月——

“你信吗?”那声音问。

姜若菀没有回答。

“你不信。”那声音说,“因为你活了两世,见过太多阴谋算计,早就不会信了。可姜若菀,这一世,你还有机会。他还没死,你还没进宫,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想让我做什么?”姜若菀问。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那声音说,“是你自己选什么。上一世,你选了庆王,因为你以为他能给你想要的。这一世,你还要选他吗?还是——选那个为你死过一次的人?”

姜若菀闭上眼睛。

风声在耳边呼啸,红梅的花瓣落在窗台上。

良久,她睁开眼。

“你还没告诉我,”她在心中说,“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我是那个被你丢下的自己。三年前,你穿越的那天晚上,你在床上哭着说想回家。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你说,你能不能替我去死?我不想活了。然后我就死了。”

姜若菀浑身一僵。

“你忘了,”那声音说,“可我记得。我是那个替你死过一次的人。所以现在,我来还你了。”

声音落下,忽然消失了。

姜若菀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十五岁的小女孩,身边是雕花的拔步床、穿着古装的丫鬟、一口一个“郡主”的嬷嬷。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哭着说想回家,说不想活了。

可她不记得说过“你能不能替我去死”。

她不记得了。

“郡主?”

云舒的声音忽然响起。

姜若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郡主?”云舒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姜若菀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无事。将军可回来了?”

“刚回,”云舒道,“正在前厅更衣,说一会儿过来陪郡主用晚膳。”

姜若菀点了点头。

她转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确定看不出任何异样,才抬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云舒。”她道。

“奴婢在。”

“你去告诉将军,”她顿了顿,“让他不必过来了。我去前厅找他。”

云舒愣了愣,应声去了。

姜若菀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见他。

也许是因为那声音的话。也许是因为那句“护她周全”。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刻,她忽然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走过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远远就看见前厅亮着灯。

萧辞安站在灯下,正解着腕上的护腕。他穿着家常的玄色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里衣的白边。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姜若菀忽然想起那声音的话:你对他动了心思。

她没有躲开目光,只是静静看着他。

萧辞安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护腕,迎上前来:“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让你等着,我去——”

“我想见你。”姜若菀说。

萧辞安愣住了。

姜若菀自己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话会脱口而出。两世为人,她早已习惯了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可方才那一瞬,话就这么说了出来,未经任何思量。

萧辞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淡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出来的笑意。他原本生得冷峻,这一笑却让那张脸柔和了许多,像是冬日里忽然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好。”他说,“那就不问了。”

姜若菀垂下眼帘,走进厅中。

晚膳摆在临窗的炕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萧辞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到她碗里。

“吃吧。”他说。

姜若菀看着碗里那片笋,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入宫后,每次用膳都有人试菜,每道菜都要等别人先尝。她后来成了皇后、太后、太皇太后,再也没人敢让她等,可她也再没吃过别人夹的菜。

她拿起筷子,把那片笋送进嘴里。

“将军。”她忽然开口。

“嗯?”

“今日长公主府来信了。”

萧辞安筷子一顿。

姜若菀继续道:“陛下病重。”

萧辞安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

“我知道。”他说,“今日军中议事,说的就是这个。”

姜若菀抬眸看他。

萧辞安目光幽深,似乎在斟酌措辞。良久,他道:“庆王今日入宫了。”

姜若菀心头一跳。

“还有一件事。”萧辞安顿了顿,“傅云燕今日也入宫了。”

“傅云燕?”

“嗯。”萧辞安道,“她以庆王未婚妻的身份,入宫给皇后请安。在坤宁宫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姜若菀脑中飞快地转动起来。

傅云燕去坤宁宫,眼眶红着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上一世,傅云燕自请出家,是因为庆王心有所属。那个“所属”是她姜若菀。可这一世,她还没入宫,庆王还没来得及对她动心思。傅云燕为什么还要哭?

除非——

“除非那场戏,是演给别人看的。”萧辞安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接上了她的思绪。

姜若菀抬眸看他。

萧辞安也正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郡主。”他缓缓道,“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将军请问。”

萧辞安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人能预知未来?”

姜若菀心头巨震。

她死死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太过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将军这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是什么意思?”

萧辞安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三年前,”他道,“北境一战前,有个道士来找我。他说,他会算命,想给我算一卦。我本不信这些,可他说了一句话,让我不得不信。”

“什么话?”

萧辞安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

“他说——你三年后娶的那位夫人,是从别处来的。她来的时候,带着前世今生。”

姜若菀瞳孔骤然收缩。

“我当时不懂。”萧辞安继续道,“后来我娶了你,开始也不懂。可这些日子,我看着你——你看人的眼神,你说话的方式,你对二房的态度,你明明没见过那些人,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

“尤其是昨日,傅云燕来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她。像是……像是早就认识她,早就知道她是谁。”

姜若菀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像一只突然被惊动的猫,浑身绷紧,却一动不动。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萧辞安说,“我也不问你前世是谁。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前世的我,是怎么死的?”

姜若菀心头一颤。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辞安等着她。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靠得很近。

良久,姜若菀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战死。”

萧辞安眉头微挑。

“北境一战,你大胜而归,”她一字一字道,“在回京途中遇刺,死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驿馆里。”

萧辞安沉默了片刻。

“谁杀的?”

姜若菀看着他,没有回答。

萧辞安懂了。

他点了点头,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庆王。”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若菀没有否认。

萧辞安望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是一团揉乱的丝线。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姜若菀一怔。

“好?”她问,“什么叫‘好’?”

萧辞安没有解释,只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箸菜放到她碗里。

“吃吧,”他说,“菜要凉了。”

姜若菀看着碗里那片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肉送进嘴里。

咸的。

她不知道那是肉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味道。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了下来。院中的红梅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看着这对新婚一个月的夫妻,在昏黄的烛光下,相对无言,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