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翻覆,山河易色。
当年围场里眉眼尚软、心怀恻隐的少年皇子,终是踏着累累白骨与朝堂血色,坐上了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
谢亦成了江瑞的新帝。
万丈龙椅,隔绝了人间暖意,也磨尽了他年少时所有的柔软。
身居帝王之位,步步皆是算计,日日皆要权衡。朝堂之上,百官各怀心思,藩王虎视眈眈,世家盘根错节,人心叵测,利弊纠缠。他学会了深藏喜怒,学会了恩威并施,学会了用冷漠筑起层层壁垒。
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神色淡漠,喜怒不形于色。面对群臣的跪拜恭顺,他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面对后宫佳丽的百般讨好,他从来疏离冷淡,不恋温情,不徇私情。
朝野人人皆道,当今圣上心思深沉,性情冷硬,寡情少欲,心如寒石,世间万事,皆入不了帝王眼底。
唯有楚庾,是例外。
白日里,金銮殿上,君臣规矩森严不可逾越。
镇北将军楚庾入朝奏事,必垂首躬身,言语恭谨,行止有度,君臣之分,分寸不差半分。谢亦端坐龙椅,语气平淡无波,论朝政、论边防、论兵马调度,字字皆是帝王权衡,冷静克制,不见半分旧日情谊。
文武百官皆知帝与将军自幼相识,却无人敢揣测半分,只当是寻常君臣,敬畏相隔。
白日的帝王,冷得像深秋寒霜,万里冰封,不近人情。
可每当夜色沉落,皇城万籁俱寂,褪去龙袍冠冕,卸下一身帝王铠甲后,谢亦所有的冰冷与防备,才会缓缓卸下。
夜深人静时,宫门锁闭,旁人不得近前。
唯有楚庾,可独自踏入清冷的帝王寝殿。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隔绝了宫外的风雨朝堂,也隔开了满朝的尔虞我诈。
不必行君臣大礼,不必恪守尊卑礼法。
只有卸下帝王假面的谢亦,与守了他半生的楚庾,相对而坐。
白日里从不对人言说的疲惫、猜忌、孤寒、前路的重压、江山的重担,都会在此刻尽数倾泻。
他会低声说起朝堂的尔虞我诈,说起孤坐龙椅的无尽荒芜,说起高处不胜寒的孤寂,说起无数个深夜里翻涌的疲惫与惶恐。
世人皆以为帝王无坚不摧,只有楚庾知道,这万人之上的位置,有多冰冷,多孤苦。
这偌大皇城,万里江山,唯独在楚庾面前,谢亦愿意敞开心扉,展露自己所有的脆弱与狼狈。
灯火之下,他眉眼褪去朝堂冷厉,染上几分久违的倦软,语气低沉沙哑,是独属于少年旧友的坦诚。
而更深的夜里,龙床之上,更是这世间唯一一处,能容纳帝王所有温柔的方寸之地。
高高在上、冷心冷情的天子,会卸下一身锋芒,卸下帝王的傲慢与疏离。
他会任由楚庾近身,会放下所有防备,眉眼柔和,指尖轻缓,褪去杀伐戾气,只留缱绻温情。
往日里对旁人的薄情冷硬尽数消散,只剩下独独予楚庾的纵容、温柔与依赖。
江山万里,万民苍生,他要时刻保持帝王的狠绝与清醒。
朝堂百僚,天下世人,他必须以冰冷伪装,以威严立世。
唯独楚庾。
是他漫漫孤绝帝王路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归途,唯一可以放下一切、温柔相待之人。
天下人都见帝王寒心,唯有楚庾知晓。
谢亦的冰冷,给了万里河山,给了朝野众生。
而他仅剩的、全部的温柔,自年少围场伊始,便唯独,尽数予了楚庾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