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碎宫檐,琉璃瓦淌下浅灰的光。
谢惊白屏退左右,独留沈烬辞在偏殿。案上烛火跳得微弱,将两人影子投在壁间,一静一立,一冷一沉,竟像两尊对峙的玉雕。
沈烬辞垂手而立,青绯官服还带着白日宫道上的尘气,自始至终,没抬过一次眼。
谢惊白指尖摩挲着一卷奏折,漫不经心翻着,忽然轻笑一声:“白日里,先生舌战周崇山,倒是比本宫预想中锋利许多。”
沈烬辞淡淡应:“臣只是自保。”
“自保?”谢惊白合上奏折,声音轻缓,却带着刺骨凉意,“没有本宫开口,你那番话,早已是杀头之罪。先生如今这般冷淡,是觉得翅膀硬了,无需本宫庇护了?”
沈烬辞终于抬眼,眸中无波无澜,只剩一片寒寂:“殿下既将臣视作利刃,便只需知臣何时出鞘即可,不必问臣心向何处。”
谢惊白眸色微沉,缓步走到他面前。龙涎香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抬手,指腹擦过沈烬辞唇角,动作亲昵,语气却冷硬:“利刃也得心知所属,否则反噬其主,下场只会更惨。先生是在提醒本宫,你这柄剑,随时可能调转锋口?”
“臣不敢。”沈烬辞偏头避开,退后半步,疏离感刺得人眼疼,“臣只是亡国之臣,残喘苟活,从不敢妄想‘所属’二字。殿下用臣,臣便效命;殿下弃臣,臣便自绝。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谢惊白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凛冽,“沈烬辞,你到现在,还在与本宫划清界限?”
“臣不敢越界。”
“不敢,还是不愿?”他步步紧逼,指尖猛地扣住沈烬辞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节,“本宫在金銮殿为你与百官为敌,在宫道为你斥退丞相,你便是用‘不敢’二字回报本宫?”
腕间剧痛传来,沈烬辞脊背绷得笔直,额角渗出汗珠,却依旧不肯低头,声音发颤,却字字如冰:“殿下所做一切,从不是为臣,是为殿下自己的棋局。臣不过是枚棋子,殿下何必自欺欺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破眼前温雅的假象。
谢惊白眸中温和尽数碎裂,只剩戾气与失望交织。他猛地松开手,沈烬辞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案沿才站稳。
“自欺欺人?”谢惊白冷笑,声音低沉如寒潭,“好一个自欺欺人。沈烬辞,你记住,本宫从不会留一颗心不在此处的棋子。”
沈烬辞垂眸,看着腕上鲜明的指痕,眼底一片死寂:“臣本就不是殿下心中所想之人。殿下若觉无用,随时可弃。”
“弃?”谢惊白逼近一步,俯身盯着他,目光如刀,“你生是本宫的人,死是本宫的鬼。想弃——你配吗?”
沈烬辞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怒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凄凉得令人心惊:“臣是不配。臣生来卑贱,亡国质子,苟且偷生,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殿下护臣,是圈禁;用臣,是折辱。臣活着,不过是供殿下操控的傀儡,供百官攻讦的靶子。”
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剜心:“殿下既已掌控一切,又何必非要逼臣,交出那颗早已死在故国废墟里的心?”
烛火猛地一跳,殿内死寂无声。
谢惊白立在原地,看着沈烬辞眼底死寂的悲凉,胸口竟莫名一滞,随即被更重的戾气覆盖。
他最恨的,便是这份清醒,这份拒人千里的傲骨。
“好,很好。”谢惊白后退一步,拂袖转身,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既然先生这般不识好歹,本宫便成全你。”
“往后若无传唤,不必再来见本宫。”
沈烬辞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一声不吭,躬身行礼:“……臣,遵旨。”
没有辩解,没有挽留,只有顺从得令人窒息的疏离。
谢惊白背对着他,肩线紧绷,指尖微微发抖,却硬是没有回头。
“滚。”
一个字,冷透宫闱。
沈烬辞直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迈步。青绯官服在昏暗殿中划过一道孤绝的影子,步履平稳,不曾有半分迟疑。
门轴轻响,脚步声渐远。
殿内只剩谢惊白一人,烛火将他影子拉得漫长,孤寂得可怕。
他缓缓抬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腕间微凉的触感,以及那一句句刺心刺骨的话。
窗外夜露深重,打湿窗棂。
一局对弈,两败俱伤。
这一步,终究是走成了死局。
自东宫那一场不欢而散,两人之间,便只剩纯粹的君臣,再无半分私意。
没有牵挂,没有不甘,没有隐晦的心动,更没有迟来的疼。
从头到尾,都只是棋局与棋子,权势与利用。
谢惊白说“无召不必来见”,是真的厌弃。
他要的是听话可控的利刃,不是事事忤逆、不肯低头的刺头。沈烬辞既然不愿被圈禁,那便弃之不用,东宫门下从不缺趋炎附势之辈,少他一个,无关痛痒。
此后,谢惊白当真再未看过他一眼。
朝堂之上,即便沈烬辞立在班中,他也视若无睹,仿佛那人只是殿内一根不起眼的梁柱。
周崇山一党如何刁难、如何排挤,他冷眼旁观,半分援手也无。
于他而言,沈烬辞已是一颗废子,死活与他无关。
而沈烬辞,亦从未有过半分留恋。
他离开东宫,不是赌气,不是心死,只是彻底斩断最后一点依附。
亡国质子的自尊,不允许他再做任何人的爪牙;胸中才学,也不必借太子的势才能施展。
谢惊白的庇护,他不稀罕;谢惊白的怒意,他不在意。
那人于他,只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是朝堂一方势力,仅此而已,无爱无恨,无心无情。
他搬进偏僻值房,日夜苦读,不是为了争一口气给谁看,只是为了活下去、站得稳。
在这吃人朝堂,无靠山、无家世,唯有实力,能护自己周全。
秋汛骤起,满朝束手。
沈烬辞挺身而出,呈上赈灾策,不是为了惊艳谁,也不是为了让太子侧目,只是职责所在,才学所用。
陛下赞赏,百官震动,周崇山阴鸷,他都漠然受之。
抬眼时与东宫席位上的谢惊白目光一触,两人眼底皆是一片平静无波。
谢惊白心中无半分震动,只淡淡判定:
此人确有才干,可惜不肯受控,留着,是可用的能臣;若挡路,便随手除去。
沈烬辞亦无半分波澜,只当那是寻常权贵注视,心不跳,神不乱。
赈灾归来,功绩满身,一朝擢升监察御史。
他一身新官服,立于殿中,沉稳孤直,全凭己力。
谢惊白坐在上首,心中只有权衡:
此人已自成一派,虽无党羽,却也不再受他掌控,日后可为棋,亦可为敌,需多加提防。
退朝宫道相遇,四目相对。
没有酸涩,没有遗憾,没有暗流涌动。
谢惊白眼神淡漠,是上位者对新晋官员的例行审视,不带半分私意。
沈烬辞颔首行礼,礼数周全,分寸严谨,是臣子对储君的规矩,无亲近,无疏离,无波澜。
擦肩而过,风过无痕。
谢惊白没有回头,径直离去,心中已在盘算下一场朝局博弈。
沈烬辞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只想着上任后该如何清查贪腐、稳固权位。
两人都清楚。
自那日东宫“滚”字出口,他们便只是同朝为官的陌生人。
无恩,无怨,无爱,无恨。
不过是各走各的青云路,各谋各的生死局。
这朝堂万里,风云迭起,他们或许会为敌,或许会短暂联手,却永远不会再有半分牵扯。
一局棋,两路人,从此冷局无温,各自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