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国的雪,落了整座皇城。
朱雀大街上还飘着糖糕与烧酒的香气,挑担货郎的梆子敲得慢悠悠,孩童攥着糖人跑过街角,笑声撞在朱红宫墙上,碎成一片人间烟火。
谁也不曾往那最深最偏的冷宫多看一眼。
断壁残垣间,枯草覆了半扇窗,沈烬辞倚在冰冷的墙根,听着宫外升平喜乐,指尖攥着一枚早已凉透的旧玉佩。
他的国,没了。
宫城破那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父兄战死,宗室流离,唯有他这个敌国质子,被刻意留在了瑞国皇宫最深的泥沼里。
不是恩赦,是圈禁。
不是怜悯,是折辱。
冷宫的门吱呀一声被寒风推开,卷进漫天飞雪,也卷进一场悄无声息、以命为棋的权力厮杀。
故国烬,故人散,从此这深宫寒雪里,只剩一缕不肯死的残魂,在烟火人间的对立面,等着复仇的火,重新烧起来。
冷宫的门,是在暮色将沉时被推开的。
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死寂,连半点恭敬也无:“沈公子,陛下传召。”
沈烬辞正坐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指尖摩挲着半块残缺的瓦当。那是故国宫城的瓦,城破那日,他拼死藏了一块。听见传唤,他缓缓抬眼,眼底无惊无怒,只剩一片沉寂如死灰。
他早知道这一天会来。
不是恩赦,不是怜悯,是瑞帝要亲眼看一看,这亡国质子,还剩几分骨气。
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阙,御书房外暖炉熏香,丝竹隐隐,与冷宫的凄寒判若两世。殿内炭火熊熊,映得满室通明,瑞帝谢景渊坐在龙椅上,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沈烬辞垂首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罪臣沈烬辞,参见陛下。”
一声“罪臣”,说得平静,却字字咬着血。
上方沉默许久,才传来一声淡笑,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抬起头来。”
他依言抬头。
瑞帝眸色微深。眼前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却偏偏生得眉目清绝,风骨暗藏。明明是阶下囚,眼底却没有半分乞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沈烬辞,”瑞帝缓缓开口,语气轻慢,“在冷宫住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托陛下的福,”沈烬辞垂眸,声音平静无波,“死不了,也活不好。”
瑞帝低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倒还算识趣。朕还以为,亡国之君的儿子,该是宁死不屈,一头撞死在宫墙上。”
“臣不敢。”沈烬辞指尖微紧,语气却依旧平淡,“臣死了,谁来记着故国的百姓,谁来看着这万里江山,到底是谁能坐得长久。”
一句话,暗藏锋芒。
瑞帝眸色一冷,前倾身子:“你在威胁朕?”
“臣不敢威胁陛下,”沈烬辞抬眼,目光清冽如冰,直视龙颜,“臣只是实话实说。国破家亡,臣苟活至今,不是为了求饶,是为了亲眼看着——这天下棋局,究竟谁胜谁负。”
“你倒坦白。”瑞帝指尖敲击桌面,节奏渐快,“你以为,凭你一个被囚禁的质子,也能入局?”
“陛下既然召臣前来,”沈烬辞淡淡道,“自然是觉得,臣还有几分用处。否则,陛下何必留臣到现在,直接赐一杯毒酒,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御书房内一时死寂。
暖炉的热气烘得人发昏,却烘不化沈烬辞身上的寒气。他明明跪在地上,气势却不输半分。
瑞帝盯着他,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沈烬辞,你倒是比你那战死的父亲,更懂隐忍。”
提及父亲,沈烬辞眼睫微颤,一丝极淡的痛色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臣父亲是英雄,”他声音微哑,却坚定,“为国捐躯,死得其所。臣是懦夫,苟且偷生,只为来日,能给家国一个交代。”
“交代?”瑞帝嗤笑,“你拿什么交代?凭你这双手,还是凭你这冷宫残躯?”
“凭陛下需要一颗棋子,”沈烬辞抬眸,目光锐利如刀,“而臣,愿意做这颗最危险的棋。陛下要平衡朝局,要安抚降臣,要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留着臣,比杀了臣,有用得多。”
瑞帝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不怕,朕利用完了你,再将你弃之如敝履?”
“臣本就是敝履。”沈烬辞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国破那日起,臣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陛下若用,臣便活着;陛下若弃,臣便去死——左右,不过是早死晚死之别。”
“你倒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沈烬辞轻声道,“是没得选。”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刺骨:
“陛下坐拥天下,手握生杀,自然不懂。臣从云端跌入泥沼,从皇子变成囚徒,这世上最苦的,不是死,是活着,看着故国成空,亲人长眠,而自己,连哭都不能出声。”
瑞帝眸色复杂。
他见过贪生怕死的降臣,见过宁死不屈的愚忠,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满身伤痕,心如死灰,却偏偏藏着一口不肯熄灭的气。
“沈烬辞,”瑞帝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你记住。今日朕留你,不是心软,是朕倒要看看,你这缕残魂,能在朕的皇宫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沈烬辞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
“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殿门关上,暖炉依旧温暖。
沈烬辞孤身立在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这一步踏出,便是万丈深渊。
权力的棋局,从此刻,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