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墨烬离开后，汀兰小院重归往日的平静，仿佛那场血腥的闯入，从未发生过。

沈清辞依旧过着隐忍卑微的日子，嫡母的刁难，嫡姐的欺辱，下人的怠慢，从未减少。只是偶尔，在深夜无人之时，她会想起那个满身是血、眼神凶狠的男人，想起他那句冰冷的承诺，心头会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将那份悸动深深藏起，不敢示人。她是相府庶女，他是冷血杀手，云泥之别，生死殊途，本就不该有任何牵连。

可缘分，向来由不得人。

半月后，丞相府设宴，款待朝中权贵。沈清辞作为庶女，没有资格入席，只能在厨房帮忙，做些粗活，等宴席结束，收拾残羹冷炙。

入夜，宴席正酣，府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沈清辞端着脏碗碟，往后厨走去，路过花园的假山时，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打斗声，还有压抑的闷哼。

她心头一紧，脚步顿住。

这花园偏僻，少有人来，怎会有打斗声？

她小心翼翼地躲在假山后，探头望去，瞬间瞳孔微缩。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正与数名黑衣杀手缠斗，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正是墨烬！

他依旧是那身劲装，身姿挺拔，动作迅捷，可显然，他又受伤了。左臂一道深伤，鲜血直流，脸色也比上次更加苍白。而对方人数众多，招招致命，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是影阁的人，还是丞相的追兵？

沈清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该管的，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庶女，一旦被发现与刺客有牵连，便是死路一条。可看着墨烬渐渐落入下风，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不断渗血，她心底的恻隐与莫名的牵挂，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她环顾四周，看到假山边有一个废弃的枯井，井口被杂草掩盖，足够藏下一个人。

她咬了咬牙，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不远处的陶罐。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追杀墨烬的杀手们闻声，立刻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警惕地戒备着。

墨烬何等机敏，瞬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短刃出鞘，反手解决了身边的两名杀手，趁着众人分神之际，身形一闪，朝着假山的方向掠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躲在假山后的沈清辞。

四目相对，沈清辞来不及多想，拉着他的手，便往枯井的方向跑：“快躲进去！”

她的手很小，很凉，却很用力。墨烬被她拉着，心头一暖，任由她带着自己，躲进了枯井之中。

沈清辞用杂草将井口掩盖好，又整理好周围的痕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碗碟，继续往后厨走。

“站住！”杀手们追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方才是不是你弄出的声音？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

沈清辞神色平静，低下头，恭顺地说道：“回各位大人，奴婢只是后厨的丫鬟，方才失手打碎了陶罐，未曾见过什么男人。”

她刻意放低姿态，装作胆小怯懦的样子，与上次的平静截然不同。

杀手们打量着她，见她衣着朴素，唯唯诺诺，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又四处搜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便骂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待杀手们走远，沈清辞才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拨开杂草，对着枯井低声道：“他们走了。”

墨烬从枯井里跳出来，伤势又加重了，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口鲜血。

沈清辞连忙上前，扶住他，眉头紧锁：“你怎么又受伤了？为何还要来相府？”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一丝责备与担忧。

墨烬看着她紧张的样子，阴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却如同冰雪消融，让他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几分：“我说过，要报你的救命之恩。”

“报恩？”沈清辞不解，“你冒死来相府，就是为了报恩？”

“沈从安勾结外敌，祸国殃民，我奉命杀他，是任务。”墨烬淡淡道，“但我也想护着你，这相府，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此次来相府，一是完成刺杀丞相的任务，二是想看看她，想护着她。这些日子，他从未离开京城，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相府，看着她被嫡姐打骂，被下人欺负，看着她在冷院里独自垂泪，他的心，竟会莫名地疼。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早已断了七情六欲，可偏偏，对这个卑微的庶女，动了心。

沈清辞心头一震，抬头看着他。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的眼神不再凶狠，不再阴鸷，而是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温柔与牵挂。

那一刻，她尘封多年的心，彻底乱了。

“你不该这样。”沈清辞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微微颤抖，“你是杀手，我是相府庶女，我们本就殊途，不该有任何牵扯。你若再为我涉险，只会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她怕，怕这份不该有的情愫，会将两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墨烬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指尖粗糙，带着薄茧，却格外温柔。

“殊途又如何？”墨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墨烬的命，早已是你的。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便护定你了。”

他的眼神炽热而真诚，如同烈火，要将她彻底融化。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满满的自己，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的情愫。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孤独，十五年的冷漠，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的温柔彻底击溃。

她想逃，却逃不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府兵。

墨烬脸色一沉，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我先离开，改日再来看你。”

他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清辞站在原地，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跳如鼓。

她知道，自己沦陷了。

爱上一个杀手，爱上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是这世间最愚蠢，最危险的事。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从此，墨烬便成了汀兰小院的常客。

他总是在深夜而来，一身黑衣，满身风尘，有时带着一身伤，有时带着外面的点心与绸缎。他会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听她讲府里的琐事，讲她读过的书，讲那几株兰草；他会给她讲江湖的故事，讲塞外的风沙，讲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

他不再是那个凶狠阴鸷的杀手，在她面前，他只是墨烬，一个会温柔笑，会细心照顾她的男人。

而沈清辞，也渐渐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她会为他缝补衣袍，为他熬制汤药，为他留一盏深夜的灯。她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为他包扎，会在他离开时，站在窗口默默目送。

两人之间，情愫渐生，却又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相爱相杀，不过如此。

墨烬会凶狠地警告她：“不准再受任何人的欺负，否则，我杀了整个相府的人。”那语气，霸道而狠戾，却藏着最深的保护欲。

沈清辞会无奈地劝他：“你别再杀人了，别再做杀手了，我们离开这里，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稳过日子。”

可墨烬只能沉默。

他是影阁的杀手，生是影阁的人，死是影阁的鬼。影阁从不允许叛徒，一旦想要脱离，只有死路一条。他不怕死，可他怕自己死了，便再也没有人护着她了。

他只能一边在黑暗里厮杀，一边在她这里寻找唯一的光明。

他推开她，怕连累她：“沈清辞，离开我，我给你足够的银子，你去江南，再也不要回来。”

她却固执地摇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我不走，我要陪着你。哪怕只有一天，我也心甘情愿。”

她的怀抱很暖，很软，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墨烬再也狠不下心推开她，只能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清辞，”他埋在她的颈间，声音沙哑，“等我，等我解决完所有的事，我带你走，再也不回来。”

“好。”沈清辞轻声应着，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信他，哪怕知道前路凶险，哪怕知道希望渺茫，她也信。

可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魔爪，早已悄然伸向了他们。黑暗的深渊，正在等待着他们，一步一步，坠入万劫不复。

再相逢，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