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未散的燥热,梧桐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落在苏梨浅脚边时,她正低头捡被风吹散的作业本。
指尖刚碰到最上面那本,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拾起。
男生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浸了凉白开,没什么多余情绪:“你的?”
苏梨浅抬头,撞进一双浅茶色的眼眸里。阳光穿过枝叶,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下细碎光斑,白衬衫领口被风掀起一角,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
胸牌上的名字清晰——裴言川。
是整个年级都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裴言川。
她愣了愣,小声道了谢,伸手去接作业本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掌心,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风又起,卷起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也卷走了少女耳尖悄悄泛起的热意。
苏梨浅低头看着作业本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会变得不一样。
作业本递回来的时候,纸页还带着裴言川指尖微凉的温度。
苏梨浅攥着本子边角,耳尖发烫,连句完整的谢谢都说得磕磕绊绊。她不敢再看对方那双清浅的眼,抱着作业本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拐进教室后门,她才扶着墙轻轻喘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裴言川垂眸看她时,眼尾微微垂着,安静得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星光。
“梨浅,你怎么才回来?”同桌戳了戳她的胳膊,“老班刚说要调座位,按成绩自己挑,你这次考得不错,能选个好位置。”
苏梨浅还没从刚才的慌乱里回过神,就听见讲台上班主任点名字。
一个又一个同学走上前选座,教室里叽叽喳喳全是议论。直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站起来,全场莫名安静了半秒。
裴言川。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他没犹豫,径直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那里视野好,阳光正好,只是旁边还空着一个座位。
“哇,谁这么好运能跟裴言川同桌?”
“别想了,肯定是他朋友吧。”
苏梨浅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跟人挤热闹,只想选个安安静静的角落刷题看书。
可偏偏,轮到她选座时,教室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空位。
其中一个,就在裴言川旁边。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羡慕,还有几分打趣。苏梨浅站在原地,脸颊发烫,进退两难。
她抬眼,不小心对上裴言川的目光。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看热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平淡,却没半分排斥。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连带着那点清冷都柔和了几分。
苏梨浅咬了咬下唇,抱着书包,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
“我、我可以坐这里吗?”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裴言川微微颔首,往旁边稍稍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可以。”
简单一个字,清清淡淡,却像一颗小石子,在苏梨浅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坐下时,胳膊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两人同时微顿。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风卷着暖光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过道上,悄悄铺成了一整个夏天的心动开端。
苏梨浅低头看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有些遇见,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一样了。
上课铃响得猝不及防,把苏梨浅乱跳的心硬生生拽回了课堂。
她坐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黑板,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裴言川坐姿端正,指尖握着笔,安静地写着笔记。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连落下的阴影都格外好看。他身上没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随着微风轻轻飘过来。
苏梨浅悄悄吸了口气,耳根又悄悄热了。
数学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回荡,她却盯着一道函数题看了半天,脑子一片空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皱着眉,咬着下唇,半天没理出一点头绪。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
苏梨浅下意识侧头,就看见裴言川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这边轻轻推了一点。
他的字迹清隽挺拔,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连辅助线都画得一丝不苟。
苏梨浅一怔,抬头看向他。
裴言川依旧看着黑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只淡淡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题,第二步容易错。”
他没有看她,可语气里没有半点不耐烦,反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
苏梨浅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谢你……”
她照着他的步骤,一点点往下算,原本绕人的题目,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一节课下来,她没听进去多少知识点,满脑子都是他刚才偏低的声线,和那页写得整整齐齐的笔记。
下课铃一响,周围立刻热闹起来,不少同学偷偷往这边看,窃窃私语。
苏梨浅有些不自在,攥着笔想假装看书。
就在这时,裴言川忽然侧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凉水里的星子。
“苏梨浅。”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清清淡淡,却格外好听。
苏梨浅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懵:“啊?”
裴言川看着她有点慌张的样子,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笔记,看懂了?”
苏梨浅连忙点头,脸颊发烫,声音软软的:“嗯!看懂了,多亏了你。”
裴言川“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只是没人看见,他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原来有些心动,不只是遇见。
而是从他第一次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午后的阳光把教室烘得暖洋洋,苏梨浅撑着下巴,盯着窗外晃悠的梧桐叶,眼皮渐渐发沉。
昨晚熬夜赶作业,这会儿困意一涌上来,她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鸟,最后干脆往臂弯里一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没看见,身旁的裴言川笔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少女睡得很安稳,额前碎发软软垂着,侧脸线条柔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裴言川沉默地看了几秒,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边的窗帘往她这边拉了拉,挡住直射她眼睛的阳光。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前桌两个同学回头想借笔记,刚要开口,就撞上裴言川抬过来的眼神。
不算冷,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示意——安静。
两人立刻噤声,识趣地转了回去。
整节课,裴言川的笔都放得极轻,翻书时刻意压着声音,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直到下课铃响起,苏梨浅才猛地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脸颊压出一小片浅浅的红印。
她懵了几秒,慌张地去擦嘴角:“对、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话没说完,她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一小瓶温水。
裴言川指尖抵着瓶身,推到她手边。
“醒了就喝点水。”他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情绪,却又格外自然,“老师刚才没点你名。”
苏梨浅愣在原地,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窗帘被拉到了最适合她的角度,不晒,却依旧明亮。
而身旁的少年,已经重新转回头,看着课本,耳尖却有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苏梨浅握着那瓶温温的水,指腹贴着瓶身,暖意一路顺着指尖,烫到心底。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你,裴言川。”
少年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放学的铃声一落,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桌椅拖动的声响、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苏梨浅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心里还在反复回味着下午那瓶温水和被拉好的窗帘。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身旁正在收书的裴言川。
他动作利落,书本码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落在她眼里,都觉得格外好看。
苏梨浅咬了咬下唇,正打算背上书包快步离开,免得再心跳失控,手腕却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一惊,猛地抬头。
裴言川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她桌边,垂眸看着她,眼底映着窗外的夕阳。
“一起走?”
四个字,清清淡淡,却像一颗小石子,狠狠砸进苏梨浅的心湖里。
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啊?”
裴言川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了无数遍:“顺路。”
苏梨浅脑子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点头:“……好。”
她几乎是慌慌张张地背上书包,跟在他身侧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路过的同学都频频回头,眼神在他俩身上打转,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
苏梨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却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
“小心。”
裴言川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指尖只是短暂地碰到衣服,却带着清晰的温度。苏梨浅身子一僵,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泛起了热意。
“谢、谢谢……”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裴言川收回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脚步放慢了许多,刻意配合着她的速度。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靠在一起,又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路沉默,却一点也不尴尬。
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还有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裹着温柔的暮色,一点点漫进苏梨浅的心底。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裴言川忽然侧头看她,声音很轻:
“明天早上,一起进教室?”
苏梨浅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温柔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用力点头,声音软软的,却格外认真:
“……好。”
夕阳落在少年少女身上,把这一刻的心动,永远定格在了这个温柔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