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黑色的戒尺在玉石桌面上滚了半圈,磕碰出一声钝响。
林弦没去捡,也没接话,整个人像一截扎在原地的铁桩。
他很清楚,母亲这套借题发挥的说辞,后头总跟着一套让人极不舒服的账本。
“你觉得带走‘星使’是赢了一招,连联邦指挥官都被你按在地上啃泥,传出去满宇宙都得夸你一句手段通天。”
希瓦娜走到茶几旁,纤细的手指端起白瓷茶杯,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刚凝固的血迹。
“可在我眼里,这笔买卖你赔到底裤都不剩。”
林弦眉峰微压,终于开口回了一句:“联邦的黑色舰队编制瘫痪三分之一,诺顿成了我的提线木偶,地球的战略跳板也拿到了。账面上,希尔德财阀没掏一个铜板。”
“愚蠢。”
希瓦娜抿了一口温热的花茶,抬起眼皮,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碴的针。
“商人和领主最忌讳的,就是把‘能打赢’当成‘能挣钱’。你把联邦的底裤扯下来,除了逼得那些元老院的老头子暗中给你算死账,你能拿到联邦哪怕一条通商路线的税权吗?”
林弦嘴角动了动,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让奥萝拉拿黑天鹅号的主炮轰碎联邦的脸面,联邦就算明面上认栽,暗地里只会把制裁的绳索往希尔德家族脖子上套得更紧。你以为你在混乱星域建国,是扯起大旗当土皇帝?”
希瓦娜将茶杯轻轻搁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片地方是全宇宙最大的垃圾场,也是最赚钱的灰市。你要做的是给所有人发牌,而不是掀桌子告诉他们‘老子才是规矩’。如果你真懂规矩,早在诺顿妥协的那一刻,就该把那份所谓的‘惨败视频’打包,拆成八份,分别卖给联邦军政两派的死对头,换回三个合法星门的永久免检权。”
林弦眼皮轻轻跳了两下。
他习惯了用黑客的漏洞逻辑和海盗的暴烈火力去砸碎阻碍,这种把敌人的政治残骸切碎了标价出售的套路,确实是老牌财阀浸淫了几百年的阴狠路数。
“不仅如此。”
希瓦娜拉开一张高背椅坐下,姿态优雅得像在检阅一件商品。
“奥萝拉那丫头带兵给你擦屁股,你转头就拍拍屁股跑去冥府监狱。你以为她图你那几句好听的话?帝国的皇女最缺的不是男人,是合法调配帝国财政的由头。你如果稍微动点脑子,就该用‘黄昏之锤’的三成干股,套牢她手底下的第二军需舰队,把帝国的后勤补给线,光明正大地并进你那个破要塞里。”
林弦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这个模型的收益曲线。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算盘打得比主脑奥丁的量子矩阵还要精密毒辣。
一旦这么操作,联邦非但不敢轻易开火,反而得求着黄昏国度稳定航道,两头通吃,空手套白狼。
虽然反感这种把所有人和事都称斤论两的说教,但林弦得承认,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运作上,母亲确实是一座他暂时跨不过去的大山。
“看你的表情,心里还是不服气。”
希瓦娜靠在椅背上,指尖有意无意地在扶手雕花上摩挲。
“但你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就证明你脑子里装的还不全是引力炸弹和废铁。”
林弦呼出一口浊气,语气生硬地转了话头:“我要的泰坦级战舰蓝图,核心技术缺口太大,需要家族的‘无限’数据库权限。另外,我需要一个能把图纸落地的总设计师。”
“家族的数据库,不是你予取予求的后花园。”
希瓦娜神色依旧平淡,甚至没因他的要求掀起半点波澜。
“你想要那些禁忌知识,就得拿等价的筹码来换。现在的黄昏国度,连个三级文明的造船厂都凑不齐,你拿什么造泰坦?拿你那满腔的海盗义气?”
林弦没退让,目光直勾勾迎上去:“泰坦建成的那天,希尔德财阀的防线能往混乱星域外延扩张七十个跳跃点。这个回报率,足够买断权限。”
希瓦娜看着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异彩,但很快被上位者的漠然覆盖。
“这笔投资,我可以考虑。”
她忽然顿住,目光越过林弦的肩膀,落在不远处正小口啃着巧克力的糖糖身上。
小姑娘嘴边沾着一圈棕色的碎屑,两只小短腿在昂贵的沙发边沿晃来晃去,整个人陷在厚软的织物里,显得小小一只。
“不过,我有个条件。”
希瓦娜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沙发上的糖糖。
“把她留在我这儿,住几天。”
林弦浑身的肌肉瞬间收紧,眼神猛地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低得有些发沉,右手下意识往后侧挪了半寸。
韩叔在一旁也愣了,垂在身侧的金属义肢指尖微微发紧,发出微不可察的电流声。
老管家很清楚夫人的性格,希尔德家族的主宅从来不收留闲杂人等,更别提一个来路不明、甚至曾是联邦在逃黑客的野丫头。
“字面意思。”
希瓦娜根本不在意林弦的戒备,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让你紧张成这样?怎么,怕我把她卖了,还是怕我把她拆了送去实验室?”
“她是我黄昏国度的首席技术官。”
林弦往前踏了半步,挡住了希瓦娜看向糖糖的视线。
“唐辰还在要塞等着她回去整合能量管线。她不能留在伊赛斯。”
这小丫头是唐辰唯一的软肋,也是整个黑客网络的核心枢纽。
更重要的是,糖糖是林弦自己拉上贼船的人。
在自己的地盘上,林弦容不得别人拿他的人当筹码,哪怕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首席技术官?”
希瓦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嗤了一声。
“一个整天穿着兔子睡衣、吃着合成垃圾食品、连基础基因诱导剂都没打全的未成年小鬼?林弦,你挑手下的眼光,比你挑未婚妻的品味还要粗糙。”1
作者大大文笔真的很能拿捏住情绪,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