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的指尖，悬在奥萝拉的脸颊上方，不到一公分。
月光透过寝宫那巨大的单向晶体窗，化作一片清冷的银辉，洒在她沉睡的脸庞上。
那张总是覆盖着万年冰霜的绝美面容，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眉眼舒展，呼吸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恬静。
她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那个能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当信使的疯女人。
林弦的身体还残留着方才那个吻所带来的，冰凉柔软的触感，以及那句带着哭腔的，几乎要将他所有伪装都击碎的低语。
“我不能……没有你。”
他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她。
记忆的闸门，被这难得的脆弱，撬开了一道缝。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浑身长满了刺，连拥抱都像是在撕咬的凤凰帝国皇女。
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明明不是这样的。
……
那是十几年前，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午后。
十岁的林弦，正百无聊赖地驾驶着他那艘刚到手的，最新款的“星隼”级私人穿梭机，在自家后花园，也就是编号为G-37的无人陨石带里，玩着躲避激光炮塔的幼稚游戏。
他本该在全息教室里，听那个古板的帝国历史学教授，讲解凤凰帝国第三次王权更迭的深远意义。
可那玩意儿，有亲自体验超光速漂移过弯来得刺激吗？
就在他以一个近乎完美的Z字抖动，躲开三座防御炮塔的交叉火力网时，一个微弱的，几乎要被宇宙背景辐射淹没的求救信号，跳上了他的公共频道。
【信号源：未知。】
【舰船型号：皇家之星-III型，民用观光艇。】
【状态：能源枯竭，维生系统即将关闭。】
他的量子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完成了分析。
皇家之星，凤凰帝国皇室专供的玩具，产量稀少，每一艘都有独立的编号。这艘没有编号，显然是黑船。
一个离家出走的皇室小屁孩。
麻烦。
林弦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关掉通讯，假装没看见。
他最讨厌跟这些所谓的贵族打交道，尤其是凤凰帝国那群自诩为神之血脉的疯子。
可就在他手指即将按下的瞬间，求救信号附带的微弱影像，终于传输了过来。
画面里，是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身有些脏污的白色公主裙，一头漂亮的银色长发，此刻凌乱地披散着。
她的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汪冰冷的湖水，此刻正因为恐惧和无助，微微泛红。
林弦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母亲希瓦娜常说的一句话。
“希尔德家族的荣耀，在于即便面对最微不足道的生命，也绝不吝啬伸出援手。”
他轻叹一声，最终还是选择了接通。
“喂？有人吗？”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有。”林弦靠在驾驶座上，懒洋洋地回答，“你迷路了，小公主？”
小姑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死死盯着屏幕，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你……你是谁？”
“我是林弦。”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希尔德家族的林弦。”
小姑娘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警惕。
“希尔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家。”林弦耸了耸肩，“你闯进了我家后院。”
小姑娘的脸，瞬间涨红。
“你胡说！这里是公共星域！”
“哦？”林弦挑了挑眉，“那要不要我帮你查一下，这片陨石带的产权归属？”
“你……”小姑娘气得说不出话，但她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你……你能帮我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卑微。
“帮你可以。”林弦说，“但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小姑娘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叫奥萝拉。奥萝拉·冯·菲尼克斯。”她报上自己的全名，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跟父亲吵架了。我不想……不想嫁给那个讨厌的男人。”
林弦愣了一下。嫁人？这个小屁孩？
“然后我就开着我的观光艇，离家出走了。”奥萝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可我没想到，宇宙这么大，我……我迷路了。”
“所以，你现在想回家？”林弦问。
奥萝拉摇了摇头。
“我不想回家。”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地方。”
林弦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巧了。”他说，“我也有一个地方，没有人能找到。”
……
林弦把奥萝拉带回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那是一个被他废弃的私人空间站，位于伊赛斯行星轨道背面，一个被家族雷达刻意屏蔽的盲区。
空间站里，堆满了林弦从各种黑市淘来的老旧零件，还有他自己改装的飞船模型。
这地方，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奥萝拉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无休止的课程，没有那些虚伪的贵族。
只有无尽的星空，和这个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少年。
“你……你这里真好。”奥萝拉小声说。
“当然。”林弦得意地挑了挑眉，“这可是我自己的王国。”
接下来的几天，林弦带着奥萝拉，在空间站里玩得不亦乐乎。
他教她如何改装飞船，如何躲避巡逻队的雷达，如何用最少的燃料，飞出最远的距离。
奥萝拉也向他展示了她惊人的学习能力。
她能记住所有复杂的航线图，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各种设备的操控。
他们一起修补飞船，一起在星空下看流星雨。
一起分享着彼此的秘密。
林弦发现，这个看起来冰冷的小公主，其实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她会因为他讲的冷笑话而偷偷发笑，也会因为看到受伤的星际流浪猫而难过。
她会抱着他，将小脑袋埋在他的怀里，小声地问他。
“林弦，你……你以后会娶我吗？”
林弦当时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娶她？娶这个凤凰帝国的皇女？
那不是他这个年纪，该考虑的问题。
但他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会。”他说，“我会娶你。”
那是一个，少年的承诺。
他以为，他们会永远这样下去。
直到有一天，空间站的警报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蜂鸣。
一支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舰队，突然出现在了空间站的外围。
那支舰队，通体呈暗金色，上面镌刻着凤凰帝国的金色徽记。
他们找到了这里。
奥萝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林弦……”她紧紧抓住他的手，那只小手冰冷而颤抖，“我……我不想走。”
林弦看着舷窗外那遮天蔽日的舰队，看着那艘巨大的，属于凤凰大帝的旗舰。
他知道，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没关系。”林弦反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会去找你。”
奥萝拉被带走了。
在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林弦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不舍，也充满了绝望。
从那以后，林弦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三年后。
在全宇宙最顶尖的贵族学校里，他再次见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凤凰帝国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变得更加美丽，也更加冰冷。
她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林弦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她变了。
变得他再也无法触及。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在一次家族晚宴上，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希尔德财阀，与凤凰帝国，为了巩固星际贸易联盟，将举行一场联姻。
而联姻的对象，正是他，和奥萝拉。
他以为，这是命运的玩笑。
他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再次靠近她的机会。
可他错了。
那不是机会。
那是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政治联姻。
奥萝拉变成了冷漠的，没有感情的皇女。
她对他，没有曾经的温存。
只有恐怖又冰冷的控制欲。
直到，他被踢出赏金小队，成为星际海盗。
直到，他闯入黑洞，勒索皇帝，救回唐辰。
直到，她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送给他。
直到，她在他颈窝里，低声说出那句。
“我不能……没有你。”
林弦的思绪，重新回到了现实。
他看着奥萝拉那张沉睡的脸。
她还是那个倔强的小姑娘。
只是，她的世界，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而他，也从那个天真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足以搅动整个宇宙风云的星际海盗。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在奥萝拉的脸颊上。
她的皮肤，冰凉而柔软。
“你这个傻瓜。”林弦低声说。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帝都星上空的金色星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把刀递给了我。”
他抬起头，那双凤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而冷酷的光。
“那我就用这把刀，为你，为我，为我们所有人，砍出一条生路。”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金色心脏，轻轻一按。
心脏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
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从心脏内部传了出来。
“我爱你，林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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