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鹅毛大雪,像无数把细碎的冰刀,刮在苏府后院的青砖地上,也刮在林馨悦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她躺在雪地里,后背贴着冻得发硬的积雪,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却远不及心口那掌带来的钝痛来得猛烈。鲜血从她唇角不断溢出,染红了下巴的绒绒雪粒,在零下的气温里,很快凝出一层暗褐色的薄痂。
累计死亡,第17次。
意识模糊的边缘,林馨悦的脑海里竟没有浮现出苏柔的伪善,也没有萧景曜的冷漠,反倒飘起了昨日课堂上,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最后一道压轴题。那道题的辅助线画了三次才找对,解题步骤写满了整整两页草稿纸,当时她握着笔,手心全是汗,却硬是靠着一遍遍推演,算出了正确答案。
那时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说:“林馨悦,你这股子韧劲儿,就算是千难万难的题,也能啃下来。”
谁能想到,这份在学业里练出来的抗压能力,竟成了她在无数次死亡轮回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换做旁人,经历17次这样的惨死——被箭穿喉、被阵纹吞噬、被信任的人亲手掌击心口,恐怕早就在绝望里崩溃,或是疯魔,或是放弃轮回。可她不一样,她是习惯了在试卷的红叉里找错误,在复杂的公式里理逻辑的人。于她而言,这无休止的死亡与轮回,更像是一道难度拉满的“终极大题”,她或许还没找到解题的关键,或许还在被“已知条件”误导,但她的执念,从未断过。
攻略萧景曜的进度依旧是0%,这一点,林馨悦比谁都清楚。
可她此刻躺在雪地里,望着漫天飞雪遮住的灰蓝色天空,心里竟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疲惫。就像连续刷了三个小时的英语阅读,眼睛酸涩,脑子发胀,却依旧清楚地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王爷,姐姐她……她好像没气了。”
苏柔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惊惶,飘到林馨悦的耳边。那声音里的伪装太过拙劣,连雪地里的寒风都能戳破,可偏偏,萧景曜就信了。
林馨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眼球,看向廊下的方向。
萧景曜依旧站在那里,玄色蟒纹大氅的下摆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掌击她心口的姿势,指节泛白,显然那一掌,他用了十足的力气。苏柔依偎在他身侧,半个身子都挂在他手臂上,眼角的泪还没干,却偷偷抬眼,朝着林馨悦的方向,投来一抹得意又狠戾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林馨悦早已麻木的心上。
“没气了便没气了。”萧景曜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半分波澜,“本王早已给过她机会,是她执迷不悟,勾结陆怀安,私藏凤栖谷的禁物,还屡次苛待柔儿。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在雪地里,也砸在陆怀安的心上。
被苏菱用暗红色阵纹困住的陆怀安,此刻正跪在雪地上。数道阵纹像锁链一样,缠在他的四肢和腰间,阵纹上的噬灵砂灼烧着他的皮肤,疼得他浑身发抖,却远不及此刻心口的剧痛。他的月白长衫早已被鲜血染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划到腰侧,是方才萧景曜的剑气所致。
他看着雪地里一动不动的林馨悦,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鬓边的白发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刺眼。那白发,是凤种火种为护她而燃烧的证明,也是他无能为力的烙印。
“萧景曜!”陆怀安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极致的愤怒与绝望,“你凭什么判她死罪?就凭苏柔的三言两语?就凭你那被猪油蒙了的心?!”
阵纹因为他的剧烈挣扎,瞬间收紧,噬灵砂钻进他的伤口里,陆怀安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雪地上,与林馨悦的血迹交融在一起,红得触目惊心。
苏菱缓步走到陆怀安面前,踩着他身侧的积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红光愈发浓郁:“陆怀安,别白费力气了。凤栖哨的封印解了三分,你体内的火种本就消耗过度,如今被我的锁凤阵困住,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
凤栖哨。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林馨悦混沌的意识。
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腰间的凤栖哨。那枚银哨被她的鲜血染透,此刻正贴着她的掌心,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那温热,与她在汀兰水榭里摸到的哨芯秘纹的温度,一模一样。
蝉翼纸上的字句,忽然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凤栖哨,非止唤人,乃封灵之钥。护凤者火种,半封于哨,半融于身。待凤命持有者九死之后,哨芯启,封印解三分。”
原来,第17次死亡,就是哨芯封印解开三分的节点。
可她现在,连抬手摸一摸那枚哨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公子,你也别太伤心了。”苏柔走到陆怀安面前,用绣帕捂着嘴,故作惋惜地说,“姐姐她要是早乖乖交出密匣,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其实我一直把她当亲姐姐,要不是她非要和王爷作对,我怎么会忍心看着她……”
“住口!”陆怀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柔,“你那点心思,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想要密匣里的东西,想要王爷的龙纹佩,想要吞噬馨悦的凤命,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王爷的信任!”
“你胡说!”苏柔的脸色瞬间变了,转身扑进萧景曜的怀里,哭得更凶了,“王爷,您听听,陆公子他也污蔑我!他和姐姐是一伙的,他们都想害我,想害您!”
萧景曜立刻揽紧苏柔,抬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陆怀安的咽喉,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陆怀安,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凤栖谷秘宝的下落,再发誓永远离开苏晚卿,本王可以饶你一命。”
陆怀安看着雪地里的林馨悦,又看了看执迷不悟的萧景曜,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我陆怀安一生,只认一个凤命者,就是林馨悦。”他迎着长剑的锋芒,一字一句地说,“要我离开她,不可能。要我说出秘宝下落,更是做梦。萧景曜,你今日杀了她,来日,必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
“你找死!”
萧景曜手腕一沉,长剑便要刺下去。
就在这时,苏菱忽然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王爷,慢着。”
萧景曜皱起眉头:“苏菱,你什么意思?”
“陆怀安不能杀。”苏菱的目光落在陆怀安鬓边的白发上,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他是凤栖谷的护凤者,体内藏着凤种火种。杀了他,火种熄灭,我们就算拿到了密匣和龙纹佩,也无法开启时空裂缝。不如留着他的命,用他的火种,逼出密匣里的终极秘密。”
苏柔立刻附和:“王爷,苏菱姐姐说得对!留着陆公子的命,还能逼姐姐的同党现身呢!”
萧景曜沉吟片刻,觉得她们说得有理,便收回了长剑,冷声道:“把他押下去,关入柴房,严加看守。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见他。”
“是,王爷。”两名黑斗篷人立刻上前,解开了陆怀安身上的阵纹,拖着他往柴房的方向走去。
陆怀安挣扎着,一次次回头看向雪地里的林馨悦,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无声的呜咽。他的凤种火种,与林馨悦的凤命本源紧紧相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生命气息,正在一点点消散。
“馨悦……馨悦!”
他的呼喊,被风雪吞没,也被萧景曜的冷漠无视。
处理完陆怀安,萧景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雪地里的林馨悦身上。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眉头微蹙,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也是这样的雪地里,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少女,挡在他身前,替他挨了刺客的一剑。那时她的鲜血,也是这样染红了雪地,也是这样,看着他,眼里没有怨怼,只有平静。
那个少女,好像也叫苏晚卿。
“王爷,您怎么了?”苏柔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软糯,“是不是觉得姐姐的尸体放在这里,太碍眼了?我这就让人把她拖出去,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不用。”萧景曜的迟疑,瞬间被苏柔的声音打散,他收回目光,冷声道,“苏府的后院,本就该是她的归宿。就把她埋在这雪地里吧,让她好好反省,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说完,他不再看林馨悦一眼,揽着苏柔,转身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苏菱跟在他们身后,路过林馨悦身边时,停下脚步,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胳膊,确认她真的没了气息,这才嘴角勾着笑,快步跟了上去。
四名黑斗篷人,按照萧景曜的命令,开始用脚把周围的积雪往林馨悦的身上踢。鹅毛大雪还在不停地下,积雪一层层覆盖在她的身上,先是盖住了她的手脚,然后是她的身躯,最后,连她那张染着鲜血的脸,也被厚厚的积雪掩埋。
很快,雪地里,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雪堆,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风更急了,雪更大了。
柴房里的陆怀安,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外面风雪的声音,心如刀绞。他知道,林馨悦被埋在了后院的雪地里,被她最想攻略的人,亲手埋进了寒冬。
而雪堆之下的林馨悦,意识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身体被积雪覆盖,寒意越来越重,生命气息几乎要断绝。可那枚系在腰间的凤栖哨,却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那股滚烫,从哨身蔓延到她的掌心,再顺着她的手臂,传遍全身。蝉翼纸上的“以命换命”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而母亲绝笔信里的字句,也渐渐清晰:“凤栖血脉,三代一锁,锁开则生,锁闭则亡。”
她的手指,在积雪下微微动了动。
累计死亡,第17次。
攻略进度,0%。
可她,还没有崩。
就像解一道永远解不完的难题,就算错了十次,就算被老师打了十个红叉,她也依旧会拿起笔,重新演算。
这是学业教会她的道理,也是她在轮回里,唯一的执念。
凤栖哨的滚烫,越来越烈,哨身的凤栖图腾,似乎在雪地里,发出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光。
黑暗,终于彻底笼罩了她。
但这一次,她的心底,没有绝望,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念头——
下一次轮回,她要换一种解题思路。
不再是被动辩解,不再是硬碰硬,而是像做几何题一样,先找到“辅助线”,再一步步,拆解萧景曜对苏柔的信任,拆解苏菱的阴谋。
毕竟,再难的题,也有解开的一天。
再傻的人,也有看清真相的一刻。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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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行了,本人要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