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雪,总是下得盛大而决绝。它不像南方的雨那般缠绵,而是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从高远的苍穹倾泻而下,覆盖了山川,覆盖了河流,也覆盖了所有不愿被触及的过往。
我站在老屋的门槛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着深灰色棉袄的老人,正挥着扫帚,在雪地里扫出一条通往院门的小径。那是我的祖父,他的背影总是那么挺拔,像院角那棵老松,沉默而坚韧。他总说:“雪再大,路也不能堵,人得往前走。”
可如今,雪路依旧年年清扫,扫雪的人却已不在。
记得小时候,每到雪夜,我总爱趴在堂屋的窗台上,看炉火跳动,听风雪拍窗。雪花在昏黄的灯光下翻飞,像无数疲倦的白蝴蝶,扑向温暖的窗棂。窗外的老槐树早已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此刻却堆满了蓬松的雪球,偶尔被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几片,惊起屋檐下那只缩着脖子的麻雀。屋檐下垂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晶莹剔透,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像凝固的泪滴。
风穿过树梢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悲泣,又像是大地在轻声叹息。雪花落在积雪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无数颗心在同时碎裂。偶尔,远处的枯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压,“咔嚓”一声断裂,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极了心碎的声音,让我心头一颤。那时,祖父会坐在火炉旁,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给我剥一颗糖。他的话不多,只是偶尔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声音低沉而缓慢,像窗外缓缓堆积的雪。炉膛里的火苗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我隔着窗玻璃呵气,画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着它们在寒冷的空气中慢慢模糊,就像那些渐渐远去的时光。那时的雪,是温暖的,是甜的,是藏在棉袄里不肯放的欢喜。
后来,我去了远方求学,城市的霓虹太亮,掩盖了故乡的星光;喧嚣的车流,淹没了雪落的声音。我渐渐习惯了没有炉火的冬天,习惯了在暖气房里看窗外的雪无声融化。我开始忘记雪的温度,忘记扫雪的沙沙声,甚至忘记祖父送我上车时,站在风雪中久久未动的身影。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我赶回来时,雪正下得紧。灵堂设在堂屋,白幡低垂,香火缭绕。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黑白照片里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外面的雪依旧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屋顶,落在树梢,落在我的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风卷着雪花,从门缝里钻进来,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抚摸着我麻木的脸颊,又像祖父在轻声呼唤我的乳名。
葬礼过后,我独自走到院中。雪已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我拿起祖父生前用的那把扫帚,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帚划过积雪,发出“唰——唰——”的声响,单调而孤独,与记忆中祖父扫雪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却怎么也找不回当年的节奏。可我的动作笨拙,扫出的路歪歪扭扭,远不如他当年那般整齐。扫着扫着,眼泪便落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颗心被撕开的裂口。远处的田野白茫茫一片,与灰蒙蒙的天际连成一线,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就像我此刻迷茫的人生。
我忽然明白,有些雪,是扫不净的。它落在记忆的庭院里,年复一年,越积越厚,最终成为生命中无法逾越的山峦。我们以为时间可以融化一切,可有些寒冷,早已渗入骨血,成为灵魂的一部分。
如今,我再次站在这雪中,老屋空荡,炉火已熄。那把扫帚靠在墙角,竹柄被岁月磨得发亮,上面还残留着祖父掌心的温度。风穿过空荡的院落,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是这座老屋在低声诉说着往日的温情与今日的孤寂。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像一滴迟到了多年的泪。
雪落无声,故人已远。我多想问一句:这雪路扫干净了,您能看见吗?您是否也在另一个世界,望着同一场雪,惦记着那个曾经躲在您身后,怕冷、怕黑、怕走夜路的孩子?
可风雪无言,天地苍茫。唯有那雪,依旧纷纷扬扬,像无数未说出口的思念,覆盖了人间,也覆盖了所有来不及告别的冬天。
我轻轻拂去肩上的落雪,转身走进屋内。炉膛是空的,可我仿佛又听见那风雪拍窗的声音,和那个坐在火边,默默为我挡风的老人的呼吸声。
雪还在下。我知道,这场雪,会一直下进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