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日,江城市第一中学的梧桐树叶刚刚开始泛黄。
林晓棠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栋红砖教学楼。她是从小县城考进这所省重点高中的,父亲送她到车站就匆匆赶回去照顾生病的母亲,临走前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千块钱和六个煮鸡蛋。
"姑娘,报名处往左走。"门卫大爷探出头来提醒她。
晓棠道了谢,正要转身,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蹲在地上,书本散了一地。最显眼的是一本《海子诗选》,封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虽然今天并没有下雨,那大概是旧水渍。
"我来帮你。"晓棠放下行李箱。
那女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明艳的脸。不是那种温顺的漂亮,而是带着一点张扬的、让人过目难忘的美。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却因为窘迫而微微发红。
"谢谢啊,这箱子太沉了,我没拿稳。"女生的声音清脆,带着江城本地口音特有的软糯。
晓棠帮她把书本摞好,发现除了诗集,还有《西方哲学史》《顾城的诗》,以及几本她看不懂的外文书。
"你也喜欢海子?"女生眼睛一亮,"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晓棠下意识接道。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九月的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契约正在签订。
"我叫苏晚晴。"女生伸出手,"晴天的晴,晚霞的晚。"
"林晓棠。"她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微凉,"春晓的晓,海棠的棠。"
"晓棠,"苏晚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首诗,"很好听,像是会开在黎明时分的花。"
这是她们的第一句话。后来很多年,林晓棠都会想起这个瞬间。想起苏晚晴蹲在满地书本中的样子,想起她念自己名字时的语调,想起那个明明还没有经历什么、却莫名觉得一切将要开始的午后。
报名手续办得很顺利。她们被分在不同的班级——晓棠在一班,苏晚晴在三班,但宿舍恰好在隔壁。晚晴主动提出要帮晓棠铺床,她的动作麻利,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的。
"你以前住过校?"晓棠问。
"初中就在这儿读了。"晚晴把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我爸妈工作忙,没时间管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晓棠注意到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呢?从哪儿来的?"
"青川县,坐大巴要四个小时。"
"那么远?"晚晴转过身,"那你岂不是很少能回家?"
"嗯,寒暑假才能回去。"晓棠低下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要照顾她,还要种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因为晚晴的眼睛里有某种让人想要倾诉的东西,也许是因为独自来到陌生城市的孤独感突然涌了上来。
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晚晴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晓棠躺在陌生的宿舍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想起晚晴说的"秘密"。她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从未有过什么秘密,也从未有人要和她分享秘密。这个认知让她在黑暗中微微笑了起来。
第二天正式开始军训。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晓棠站在队列里,感觉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的身体素质一般,半天下来已经头晕目眩,但咬牙坚持着——她不能倒下,倒下了就要被送回家,那两千块钱就白花了。
"林晓棠!出列!"
教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迷迷糊糊地往前走,然后眼前一黑。
醒来时,她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手腕上扎着针,正在输液。
"低血糖加轻微中暑。"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你们这些女孩子,为了苗条不吃饭怎么行?"
"我吃了的……"晓棠虚弱地辩解。
"她吃了,我亲眼看见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苏晚晴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我给你买了粥和包子,还有糖。"
校医点点头:"你朋友啊?那正好,看着她吃完。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
等校医出去,晚晴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你吓死我了,突然就倒下去了。要不是我正好在你们班旁边休息,都不知道你晕倒了。"
"谢谢。"晓棠撑起身子,"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班训练?"
"我打听了一下。"晚晴把粥递给她,"快吃,皮蛋瘦肉粥,补充能量。"
粥还温着,香气钻进鼻腔,晓棠突然觉得很饿,也很想哭。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不让晚晴看见自己的眼睛。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晚晴的声音柔和下来,"晓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骗人。"晚晴说,"你刚才在梦里叫妈妈了。"
晓棠的手顿住了。她确实梦见了母亲,梦见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边咳嗽一边给她缝补衣服。母亲的肺病已经拖了三年,医生说需要做手术,但家里拿不出那笔钱。
"我妈病了。"她听见自己说,"很严重。"
晚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依然微凉,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会好起来的。"晚晴说,"一定会的。"
后来晓棠才知道,晚晴的母亲在她小学时就去世了,死于一场车祸。她的父亲是个生意人,常年在外地,家里只有一个保姆照顾她的起居。她说"会好起来的"时,其实并不知道会不会好,但她依然这样说了,因为那一刻,她希望晓棠能相信。
军训的最后一天,学校组织了篝火晚会。晓棠的身体已经恢复,和同学们坐在一起,看教官们表演格斗术。晚晴挤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递给她一张纸条。
"周末的计划,"晚晴凑在她耳边说,"周六早上七点,校门口见。"
纸条上画着一张简易地图,终点标注着"秘密基地"四个字。晓棠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感觉心脏跳得有些快。
那是2015年9月12日,星期六。晓棠六点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晚晴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那是一辆旧式的女式自行车,粉色的漆已经斑驳,但擦得很干净。
"上车。"晚晴拍拍后座,"抱紧我。"
晓棠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晚晴的衣角。
"太松了,摔下去我不负责啊。"晚晴回头笑道,然后猛地一蹬踏板。
自行车冲了出去,晓棠惊叫一声,本能地抱住了晚晴的腰。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听见晚晴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她们骑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老城区弯弯曲曲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晚晴把自行车锁好,带着晓棠爬上四楼,掏出钥匙打开一扇绿色的铁门。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那是一套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满了海报,有电影明星,有摇滚乐队,还有一些晓棠不认识的外国人。书架上塞满了书,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
"我妈以前住的地方。"晚晴说,"她去世后,我爸想把房子卖了,我不让,他就把钥匙给我了。我每周都会来打扫,有时候周末也住在这里。"
晓棠环顾四周,在茶几上看见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和晚晴有七分像,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微笑。
"你妈妈真好看。"
"她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晚晴拿起照片,轻轻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喜欢诗歌。我名字里的'晚晴',就是取自李商隐的诗——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她说,我是在一个雨后天晴的傍晚出生的,所以叫晚晴。"
晓棠静静地听着。她从未听晚晴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我妈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来这里。"晚晴放下照片,"坐在这张沙发上,想象她还在的样子。后来我想,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要替她好好活着,去看她没看过的风景,读她没读完的书。"
她转向晓棠,眼睛里有光在闪烁:"所以我带你来。你是我第一个带到这里来的人。"
晓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那个贫穷的、满是药味的家,想起母亲憔悴的脸,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她和晚晴是如此不同,一个像生长在悬崖边的野草,一个像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兰花。但此刻,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小房间里,她感觉到了某种深刻的连接。
"晚晴,"她轻声说,"谢谢你信任我。"
"因为我看得出来,"晚晴说,"你是个会珍惜的人。"
那天她们在小屋里待了一整天。晚晴给晓棠煮了泡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和两根火腿肠,那是她最拿手的"料理"。她们挤在沙发上读诗,从海子读到顾城,从席慕蓉读到北岛。晚晴还放了一张CD,是晓棠从未听过的爵士乐。
"这是Miles Davis,"晚晴说,"我妈最喜欢的音乐家。"
傍晚时分,她们爬上楼顶的天台。老城区的建筑都不高,可以远远望见江边的摩天轮。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晚风带来远处江水的气息。
"晓棠,"晚晴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我们会在哪里?"
晓棠想了想:"我想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把我妈的病治好,让我爸不再那么辛苦。"
"然后呢?"
"然后……"晓棠笑了,"然后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不需要很大,但要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可以让阳光照进来。"
"我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的。"晚晴说。
"你呢?"晓棠问,"十年后你想做什么?"
晚晴望着天边的晚霞,良久才开口:"我想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但我想,无论走多远,我都会回到江城。因为这里有我妈的记忆,有我的秘密基地,还有……"她转过头,看着晓棠,"还有你。"
那个瞬间,晓棠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开来。她想起语文课本里学过的一个词——知音。在古代,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江河。"
她从未想过,在十六岁这年,她会遇见自己的钟子期。
"晚晴,"她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当然。"晚晴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们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树的两个分枝,从此共享同一条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