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玉天恒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那只木匣。
他显然一夜没睡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但眼睛很亮。
玉凌霜推开门,看见他站在晨雾里。“这么早?”
玉天恒没回答。他把木匣打开,将里面的暗器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石桌上摆开。动作很小心,像在摆什么贵重的东西。“先学哪个?”他问。
玉凌霜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她拿起那具袖箭。“这个。”她说,“最简单的。”
她将袖箭绑在小臂内侧,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开。“绑在这里。卡扣要扣紧,但不能太紧。太紧了会影响血液运行,手臂会麻。”她抬起头,看了玉天恒一眼。“你试试。”
玉天恒拿起另一只袖箭,绑在左臂上。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和那些细小的卡扣搏斗了很久。
玉凌霜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晨雾在他们身边慢慢散开,远处的山峦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好了。”玉天恒终于抬起头。
玉凌霜看了看他绑的位置。“歪了。往左半寸。”
玉天恒低头调整。这次快了一些。
“上弦。”玉凌霜说。她示范了一遍,用腕部的巧劲,将弦拉到位。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一万遍。“你试试。”
玉天恒学着她的动作,腕部发力。弦卡进去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射。”玉凌霜指了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二十步,树杈分叉的地方。”
玉天恒抬起手臂,瞄准。嗖——箭擦着树杈飞过去,钉在后面那棵树上,没入半寸。偏了。他皱了皱眉。
“再来。”玉凌霜说。
玉天恒上弦,瞄准,发射。又偏了。再来。偏了。再来。偏得越来越少了。第二十次的时候,箭擦着树杈的边缘飞过去,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再来。”玉凌霜说。
玉天恒深吸一口气,上弦,瞄准。这一次,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嗖——箭正中树杈分叉的正中央。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玉凌霜。玉凌霜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玉天恒也笑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具袖箭,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箭槽。“下一个。”
含沙射影比袖箭难得多。不是难在操作,是难在时机。
玉凌霜将那只核桃大小的乌黑圆球托在掌心。“这里,”她指了指侧面那枚铜钮,“按下去,四十九枚钢针同时射出。扇形覆盖三十步内的正面区域。”她顿了顿。“只有一次机会。按下去,就没有第二次。”
玉天恒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什么时候按?”
玉凌霜看着他。“当有人靠近你,你觉得自己会死的时候。”
玉天恒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含沙射影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下一个。”
诸葛神弩比袖箭复杂得多。三道机璜,每一道都要用足够的力气才能卡入槽位。玉凌霜拆开弩身,将里面的构造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摆在石桌上。弹簧钢片,承力机璜,箭槽,扳机。
“这里,”她指着承力机璜的卡槽,“是最容易磨损的地方。每次用完,都要检查。”她的手指在金属边缘划过,“如果有毛刺,用细锉刀修平。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机璜会松;少了,弦会卡死。”
玉天恒看得很认真。
“你试试。”玉凌霜将拆开的零件推到他面前。
玉天恒拿起弹簧钢片,检查卡槽。他的手指很粗,但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没有毛刺。”
“上弦。”
玉天恒拿起弩身,右手握弩臂,左手拨动机璜。第一道,卡进去了。第二道。第三道。三道机璜全部卡入槽位。他做得比玉凌霜预想的快。
“你练过?”玉凌霜问。
玉天恒愣了一下。“没有。”他顿了顿。“……我看你做过。小时候。”
玉凌霜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她在院子里制暗器,他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托着腮,看她摆弄那些金属零件。她以为他在发呆。原来他一直在看。
“射。”她说。
玉天恒举起诸葛神弩,对准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他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伤着人?”
“五十步内没有人。”玉凌霜说。
他扣动扳机。十六道乌光同时射出,钉在树干上,排成两排,整整齐齐。箭尾还在微微震颤。玉天恒看着那两排箭孔,沉默了很久。
“这个,”他说,“能破多少级的防御?”
“四十级以下,非防御系魂师,正面攒射,必死。”玉凌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再试一次。”他说。
玉凌霜看着他。“不累?”
玉天恒摇头。他重新上弦,瞄准,扣动扳机。十六道乌光再次射出,钉在树干上,比第一次更准。他放下诸葛神弩,转头看玉凌霜。“下一个。”
飞天神爪是最后一件。也是玉凌霜花了最长时间做的。
七只爪刃,每一只都要单独校准。银丝细如发丝,却要承受三百斤的拉力。爪腕内侧的卡槽,她改了三版才定下来。
玉天恒将飞天神爪绑在腕间,试了试松紧。“怎么用?”
玉凌霜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她抬起手臂,瞄准二十步外那棵老槐树的横枝。爪刃飞出,银丝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缠住横枝。
她按下卡扣,整个人被银丝拉了过去,轻飘飘地落在树杈上。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她低头看着玉天恒。“你试试。”
玉天恒抬起手臂,瞄准同一根横枝。爪刃飞出,缠住了横枝,但角度偏了一点。
他按下卡扣,银丝收紧,他被拉了过去,但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腕间的卡槽,又看了看玉凌霜。
“角度偏了五度。”玉凌霜说,“爪刃缠住目标的时候,手腕要往里收。不然你会被甩出去。”
玉天恒跳下来,重新瞄准。这一次,手腕往里收了一点。爪刃缠住横枝,他被拉过去,稳稳落地。他低头看着腕间的飞天神爪,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爪刃的边缘。
玉天恒看着石桌上那排暗器,袖箭,含沙射影,诸葛神弩,飞天神爪。四件。每一件都是她做的。
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有一次他过生日,她送了他一颗糖。油纸包的,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揣了很久。他把那颗糖吃了。很甜。他把油纸叠好,收在一个小匣子里,到现在还在。
“够了吗?”玉凌霜问。
玉天恒抬起头。“够了。”他说。他把暗器一件一件地收进木匣,动作比取出来的时候更慢。合上盖子,收进魂导器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玉凌霜。“半年没见,你瘦了。”
玉凌霜没有说话。
“在史莱克,吃得不好?”
“还行。”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玉天恒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她在说谎。
史莱克那八个怪物,被人从天斗皇家学院赶出来的时候,她在场。
他听说了。她也被人指着鼻子骂“乞丐”、“土鳖”、“来历不明”。
“下次,”他说,“再有人骂你,你告诉我。”
玉凌霜看着他。“然后呢?”
玉天恒想了想。“我去揍他。”
玉凌霜没有说话。她看着玉天恒,好。”
玉天恒笑了。那笑容和六岁那年送她糖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站起身。“走吧,吃饭去。爷爷等急了。”
“哥。”玉凌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天恒回头。她站在晨光里,面容平静,但那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做出能用的袖箭,也是这样看着他,说“哥,你试试”。
“这些暗器,是给你保命用的。”她说,“不是给你平常玩的。”
玉天恒愣了一瞬。“我知道。”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但看着她的眼神,那话就说不出来了。
“关键时刻再用。”玉凌霜说,“平常不要拿出来。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有这些东西。”她顿了顿。“更不要让别人碰。”
玉天恒点了点头。他本想说“谁敢碰我的东西”,但他没说。因为她还没说完。
“尤其是诸葛神弩。”玉凌霜的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很重,“杀伤力太大。一旦丢了——”她看着他。“就相当于丢了一条命。不是别人的命。是你自己的。”
玉天恒看着玉凌霜。“我记住了。”他说。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讨价还价。他说得很认真,很慢,像在刻一个字。
玉凌霜看着他的眼睛。
“行。”玉凌霜说。她转过身,朝院外走去。晨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小径上,很长,很直。
玉天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有一次他问她:“你为什么要学暗器?我们蓝电霸王龙宗的武魂已经够强了。”
她想了想,说:“多一种手段,多一条命。”
晨光从山巅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小径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