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凌霜没有欢呼。她只是微微颔首，像完成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但唐三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脱力。雷霆之怒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她的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又热又疼。
他将这个发现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赵无极的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玉凌霜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玉凌霜。”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玉凌霜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不重要，”赵无极说，嘴角微微扬起，“重要的是，你刚才那几下子，不是单纯靠武魂打出来的。你的身法、你的借力手法、你对时机的判断——这些东西，蓝电霸王龙宗不教。”
玉凌霜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无极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行，你不说，我不问。每个人都有点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他顿了顿，“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刚才那一下，把我带倒在地，是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以来，第一次在入学考试里被学生放倒。”
空地上一片安静。
“不是因为我大意，也不是因为我放水。”赵无极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是你的技巧、你的判断、你和唐三的配合，到了那个份上。”
他转向唐三：“你也是。蓝银草这种武魂，能用到这个程度，你是第一个。你的控制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每一次蓝银草出现的位置、时机，都恰到好处。没有你，她撑不到最后。”
唐三微微躬身：“赵老师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赵无极摆了摆手，“你们两个的配合，是我见过的最默契的。没有商量，没有眼神，甚至没有多余的话——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唐三和玉凌霜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十年的记忆，两个世界的距离，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名字和故事。但他们在同一瞬间移开了目光，同一瞬间开口。
“凑巧。”唐三说。
“运气。”玉凌霜说。
两个人说的不一样，但语气一模一样——平静，自然，让人挑不出毛病。
赵无极看着他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孩子之间有某种不同寻常的联系。但他没有追问。当老师的，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
“行，凑巧也好，运气也罢。”他说，“反正你们过了。沐白，带他们去宿舍。”
赵无极走后，戴沐白领着五人往宿舍区走去。
史莱克学院的宿舍区比想象中还要简陋。几排低矮的平房错落分布在演武场后方，墙角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绿光，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用茅草和木板补了又补。一条黄土小路从演武场延伸过来，路面上散落着细碎的石子和干枯的草屑，踩上去沙沙作响。
但每间屋子门前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偶尔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风中轻轻摇晃。有个门前甚至放着一把自制的木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像是有谁刚刚还坐在这里晒太阳。
“宿舍是两人一间。”戴沐白一边走一边介绍，脚步在黄土路上留下浅浅的脚印，“条件虽然简陋了点，但该有的都有。床、桌子、柜子，水要自己去井边打，饭堂在演武场东边，开饭时间自己看门口的木牌。”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五人一眼，“你们自己分一下房间。”
话音刚落，小舞已经一把拉住了朱竹清的手。
“竹清，我们俩一间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兔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欢喜。她拉着朱竹清的手晃了晃，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她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朱竹清看了她一眼。那双幽暗的眸子里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也没有甩开小舞的手。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
小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拽着朱竹清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什么“晚上我们可以聊天”“我睡觉很老实的不会踢被子”“你要是怕黑我可以陪你”之类的话，像一串停不下来的鞭炮。朱竹清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打断她。
宁荣荣站在一旁，看了看小舞和朱竹清，又看了看剩下的两人。她的目光在唐三身上掠过，几乎没有停留，然后落在了玉凌霜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
“凌霜，”宁荣荣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们一间，可以吗？”
玉凌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宁荣荣的心微微一紧。她见过太多人对她讨好、巴结、小心翼翼，也见过一些人因为七宝琉璃宗的名头而对她敬而远之。
但玉凌霜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玉凌霜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宁荣荣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窗台上的小花。
“那就这么定了。”戴沐白指着前面两排平房，“女生宿舍在这边，男生宿舍在那边。你们自己挑房间，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送来。”
唐三站在男生宿舍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玉凌霜正和宁荣荣一起走向女生宿舍，她的背影笔挺，步伐从容，阳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宿舍的门。
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靠墙摆着，中间隔着一张掉漆的桌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旧，但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气息。窗子开着，微风从外面吹进来，带动墙角一张蛛网轻轻晃动。
“嘿，新室友！”奥斯卡从另一张床上跳起来，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没想到咱俩分一间，缘分啊！”他伸手在唐三肩膀上拍了拍，动作熟稔得像认识了十年。
唐三微笑：“学长好。”
“别叫学长，叫小奥就行。”奥斯卡摆了摆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哎，那个紫衣服的姑娘，就是你刚才一直护着的那位，跟你什么关系啊？我看你挡我眼神那几下，那叫一个自然，像练过似的。”
唐三面不改色：“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奥斯卡一脸“你骗谁呢”的表情，桃花眼里满是促狭，“普通朋友你卡位卡得那么精准？我往左看你就往左挡，我往右看你往右移，连半步都不带多的。你要说没练过，我奥斯卡三个字倒着写。”
唐三没有接话，只是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将行囊放在床头，动作不紧不慢。奥斯卡见他不接茬，也不追问，嘿嘿笑了两声，躺回床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女生宿舍这边比男生那边稍微整洁一些，门前种着几株不知名的矮树，枝叶稀疏，但在午后的阳光下洒下斑驳的碎影。
小舞拉着朱竹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玉凌霜和宁荣荣喊：“我们先去收拾屋子啦！晚上见！”然后拽着朱竹清消失在了第三间宿舍的门后。
宁荣荣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她真是精力旺盛。”
玉凌霜没有说话，只是走向了第四间宿舍。
门是木头的，有些旧了，门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从门缝里能看到屋内昏暗的光线。玉凌霜伸手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不大，两张单人床分别靠着左右两面墙，中间是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粗陶水壶。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浆洗得发白的布料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味。墙角立着一个木柜，柜门有些歪，但还能关上。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人扫得很干净，连墙角都没有一丝灰尘。
宁荣荣跟在玉凌霜身后走进来，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从小住在七宝琉璃宗的内院，房间虽不算奢华，但也从来不曾住过这样简陋的地方。但她没有抱怨，只是放下行囊，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轻轻按了按被褥。
“比我想象的好。”她说，语气里没有勉强，是真的觉得还不错。
玉凌霜走到另一张床边，将行囊放在床尾，然后从手腕上的储物手镯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一只小巧的银质怀表，一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书。
她将这些物品放在床头，动作从容而有序，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
宁荣荣注意到了那只储物手镯，目光在它上面停留了一瞬。她认出那是蓝电霸王龙宗常见的储物魂导器，样式虽然朴素，但做工极为精细。
她的目光又落在玉凌霜叠手帕的动作上——那动作太熟练了，折角方正，边线对齐，像是做了无数次。
“你平时都是自己收拾东西？”宁荣荣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玉凌霜将手帕放好，淡淡地说：“习惯了。”
宁荣荣没有再问。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晃了晃双腿，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打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
的五官是那种柔美的、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的类型，但此刻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少见的安静。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住过一个房间。在七宝琉璃宗，我都是一个人住。”
玉凌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也没有。”她说。
宁荣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我们都得学着习惯了。”她说。
玉凌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弯了。
“嗯。”
窗外，午后的阳光渐渐偏西，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远处传来小舞和朱竹清那边隐约的说笑声，小舞的声音清脆响亮，朱竹清偶尔回应一句，声音低沉而短促，像是石头落进深水里。
宁荣荣靠在床头，抱着一个枕头，目光有些放空。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凌霜，你觉得史莱克怎么样？”
玉凌霜正在整理床铺，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挺好的。”她说。
“挺好的？”宁荣荣歪了歪头，“就三个字？”
玉凌霜将被子铺平，坐在床沿上，沉默了片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这里的条件比蓝电霸王龙宗差很多，”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这里的人……不太一样。”
宁荣荣等着她继续说。
“在宗门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玉凌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会因为你的身份对你客气，也会因为你的身份对你有所期待。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宗门的脸面。”
她顿了顿。
“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他们只在意你能不能撑过一炷香的时间。”
宁荣荣沉默了。她听懂了玉凌霜话里的意思——不是抱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
在七宝琉璃宗，她是宗主最宠爱的女儿，是所有人都要捧着、护着的掌上明珠。但在这里，她只是宁荣荣，一个二十六级的辅助系器魂师。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不适应，但……也有一点轻松。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宁荣荣轻声说。
玉凌霜没有再说话。她从床头拿起那本封皮磨损的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并没有真的在读。
她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孤云峰上的那间小院，飘到了老槐树下的石桌，飘到了那些她以为已经封存起来、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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