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凌霜和风笑天并肩站在路边,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神风学院的队友们已经先回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笑天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
“你想跟我说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玉凌霜沉默了一会儿。
“火舞来找唐三那天,”她开口,“你看见了她走的时候的眼神。”
风笑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嗯。”
“你觉得那是对唐三有意思的眼神。”
风笑天没有否认。
“你有没有想过,”玉凌霜说,“那是别的什么?”
风笑天转头看她。“别的什么?”
“不服气。”玉凌霜说,“她在炽火学院从来没输过。唐三在擂台上替她挡了一记致命伤,她欠他一条命。她这辈子没欠过别人东西。她来找唐三,是因为她欠他的。她那天的眼神,不是喜欢,是‘我一定会还回来’。”
风笑天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玉凌霜想了想。“因为如果我是她,我也会那样。”
风笑天愣了一下。“……你?”
“欠人东西,睡不着觉。”玉凌霜说,“尤其是欠命。”
风笑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其实不太理解你。”玉凌霜忽然开口。
风笑天抬起头。
“我不理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也不理解,你为什么能为了一件事做到这种地步,把整个队伍的荣誉押上去,把自己放到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赌局里。”
风笑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你刚才认错了。”玉凌霜打断他,“所以我想,那大概真的很重要。”
风笑天看着她。暮色中,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是真的想理解。
风笑天苦笑了一下。“你这个人……”
“嗯?”
“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他说,“明明是在安慰人,听起来却像在审犯人。”
玉凌霜沉默了一瞬。“我不是在安慰你。”
风笑天一愣。
“我只是在想,”玉凌霜说,“如果你输了,你真的能保证自己再也不出现在火舞面前吗?”
风笑天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能。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些话,是他在被愤怒和恐惧冲昏头的时候说出来的气话。他真的能做到再也不见火舞吗?做不到。他连三天不见她都受不了,否则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你看,”玉凌霜说,“你做不到。”
风笑天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我知道。”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骗谁?”
风笑天没有回答。
“你骗不了自己。”玉凌霜说,“你骗不了唐三。你也骗不了火舞。”
风笑天靠在树上,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他的喉咙动了动,许久才发出声音:“那我能怎么办?”
“去问她。”玉凌霜说,“去问她那天说了什么。去问她对你是什么感觉。去问她愿不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如果她说不愿意呢?”
“那你就接受。”玉凌霜的语气没有变化,“然后把队伍带回正轨。你的队友还在等你。”
风笑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玉凌霜。“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玉凌霜对上他的目光。她沉默了一瞬。
“……没有。”她说,“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风笑天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躲闪,没有掩饰,只是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问。
玉凌霜想了想。“因为你认错了。”
“就因为这个?”
“嗯。”她说,“能认错的人,值得听两句。”
风笑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外,有些释然。
“你这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你说过了。”
“但你是好人。”风笑天说,“虽然说话方式像审犯人,但你是好人。”
玉凌霜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回去之后,”她开口,“跟你队友好好商量一下。”
风笑天愣了一下。“商量什么?”
“明天的事。”玉凌霜说,“唐三答应你了,他明天会第一个出场。这一点不会变。”
她顿了顿。
“但史莱克学院不是只有唐三一个人。他后面还有我们。你可以选择维持你刚才的提议 ,一战定胜负,你赢了神风赢,你输了神风认输。我们接得住。”
风笑天看着她。
“你也可以回去和你队友商量之后,决定放弃这个提议,明天打正常的团队赛。七对七,各凭本事。我们也接得住。”
风笑天的目光微微闪动。“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是你欠你队友的。”玉凌霜说,“你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拿整个队伍的荣誉做了赌注。你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回去问清楚。他们同意,我们就按你的方式来。他们不同意,就按正常的来。”
风笑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涩,“我确实……没问过他们。”
“那你现在回去问。”玉凌霜说。
风笑天抬起头。“如果我的队友不同意呢?”
“那就打团队战。”玉凌霜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你的队友没有义务为你的私人赌约买单。如果你真的想证明什么,先学会尊重站在你身后的人。”
风笑天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你总是这样吗?”他问,“每一句话都往最疼的地方戳?”
风笑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我认了”的笑。
“好。我回去问。”他说。
玉凌霜点头。
风笑天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刚才说不理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玉凌霜看着他。
“我觉得你不需要理解。”风笑天说,“因为你比很多人都活得明白。”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大步朝神风学院的营地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背脊也比刚才挺直了几分。
玉凌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已经停了。远处的营地里隐约传来人声和火光。她转身,朝史莱克营地的方向走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营地不远了。远远地能看见篝火的亮光,隐约传来马红俊和奥斯卡拌嘴的声音,还有小舞和宁荣荣的笑声。
玉凌霜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只是在暮色中走着,朝着那一片温暖的光亮。
第二天。
晋级赛最后一场,史莱克学院对阵神风学院。
擂台上,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风笑天看着对面的唐三,目光比昨夜平静了许多。他没有再提火舞,没有再提任何私人恩怨,只是缓缓抬起手,释放出武魂。
“神风学院,风笑天,四十四级敏攻系战魂宗,武魂疾风双头狼。”
唐三微微颔首,蓝银草从掌心蔓延而出。
“史莱克学院,唐三,四十三级控制系战魂宗,武魂蓝银草。”
裁判看了两人一眼,高高举起手臂。
“比赛,开始!”
看台上,史莱克学院众人屏息凝神。
玉凌霜站在最外侧,双手环抱,目光落在擂台上那道蓝色的身影上。
风笑天出手的瞬间,整个擂台的气流都为之一变。风刃列阵在唐三四周绽开,每一道风刃都锋利如刀,切割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鬼影迷踪。玄玉手。
玉凌霜的目光追随着唐三的步伐,那些身影在风刃的缝隙中穿梭,每一步都踏在毫厘之间。那些步伐她太熟悉了。
唐门的身法,唐门的掌法,在前世的记忆里演练过千百遍,如今被另一个人用在擂台上,用在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刻。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凌霜姐,你说三哥能赢吗?”宁荣荣紧张地抓着她的衣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布料揪下来。
玉凌霜没有低头,目光始终落在擂台上。
“能。”
风笑天腾空而起。
青色巨翼从背后舒展开来,遮天蔽日,整个擂台都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疾风双头狼的武魂之力催动到极致,他的双眼泛着幽冷的青光,死死锁定了唐三。
“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自创魂技!”
主持人的惊呼声被淹没在漫天的风啸之中。看台上,无数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自创魂技,那是连许多魂圣都未必能掌握的绝学,而这个四十四级的青年,竟然已经创出了属于自己的魂技。那些风刃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层层叠叠,像一座正在收紧的绞索。
“三十六连斩,越往后越强。”戴沐白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小三能撑住吗?”
“能。”
玉凌霜又说了同样的字,语调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结局。
小舞回头看她,眼眶已经泛红:“可是——”
“他小腿已经没入地面。”玉凌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但他还没用那东西。”
那东西。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明白,昊天锤。
蓝银草克制不住风笑天,但昊天锤可以。那是天下第一器武魂,是昊天宗的标志,是与蓝电霸王龙、七宝琉璃塔齐名的存在。唐三一直没有用,是在等。
玉凌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唐三的双腿。她看着那双脚如何一寸一寸下沉,看着那双玄玉手如何一次又一次迎击,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如何越来越深。她的指尖搭在臂弯处,轻轻敲击着。
第八斩。
第十五斩。
第二十一斩。
风笑天的连斩已经积蓄了二十多重力量,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重,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快。
唐三的双脚已经没入擂台石板半尺深,碎石在他脚边堆积成一个小小的土丘。他的玄玉手迎接着每一道风刃,掌心被震得发白,但他的步伐始终没有乱。
他在算。算风笑天的极限在哪里。
然后黑光亮起。
一柄小锤出现在唐三掌心,漆黑如墨,重如山岳。它出现的瞬间,整个擂台的气流都为之一滞,那漫天呼啸的风刃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生生顿了一顿。那是天下第一器武魂与生俱来的、压倒一切的霸道。
看台上爆发出惊呼。
雪夜大帝霍然起身,白金主教萨拉斯脸色铁青。宁风致眉头微蹙,骨榕冷冷地注视着场中那道黑色的光芒。无数人交头接耳,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柄小锤。
昊天锤。
昊天宗的标志,天下第一器武魂,传说中一锤可开山、一锤可断流的昊天锤!
史莱克众人目瞪口呆。他们知道唐三有双生武魂,知道他的第二武魂是昊天锤,但他们从未见过他使用。
此刻亲眼看见那柄黑色小锤出现在他掌心,那种视觉冲击力远比听到“昊天锤”三个字强烈一万倍。
玉凌霜依旧平静。她的目光落在那柄小锤上,又落在风笑天的脸上。风笑天的表情变了,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乱披风锤法。
那是一锤一锤蓄力的打法。第一锤只用了三分力,第二锤就有了五分,第三锤七分,第四锤九分,第五锤——
第五锤落下时,整个擂台都在颤抖。昊天锤砸在风刃上,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的声音,是闷雷。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让人心脏都在共振的闷雷。
风笑天的连斩与昊天锤正面碰撞,青光和黑芒炸裂,气浪向四周席卷,看台上修为稍低的观众被吹得东倒西歪。
唐三的身体在反震中旋转,借着旋转的力量挥出下一锤,再下一锤,再再下一锤。
乱披风锤法,一锤更比一锤重。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每一锤都叠加了前一锤的力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最后无可匹敌。
玉凌霜看着唐三旋转的身影,看着那柄黑色小锤挥出的弧线,忽然想起前世唐门长老说过的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若遇到真正的力量,快,也得低头。”
风笑天的快,遇到了唐三的力量。
谁胜谁负?
她已经知道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因为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风笑天还没有认输。
第二十五锤。
风笑天厉啸一声,声音凄厉如狼嚎。青光从他身上炸开,漫天血雨洒落,他硬生生震碎了自己的双翼!
疾风双头狼的双翼,是他武魂的一部分,是他力量的来源,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此刻被他亲手震碎,鲜血染红了半边擂台。碎裂的羽毛在风中飘散,像一场青色的雪。
玉凌霜的眉心微微一跳。
够狠。对自己也这么狠。
第三十一斩。
第三十二斩。
第三十三斩。
风笑天的连斩已经突破了极限。他本不该有第三十一斩,那需要燃烧精血,需要透支生命。但他做了。
双翼碎裂的伤口还在飙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但他还在斩。每一斩都比前一斩更慢,但每一斩都比前一斩更重。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重量。
第三十四斩。
第三十五斩。
第三十六斩。
最后一斩落下时,整个擂台轰然巨响,烟尘漫天!
烟尘中,两道身影同时倒飞而出。
风笑天跌落。
唐三旋转十几圈后稳住身形。
两人相距十余米,大口喘息,大口吐血。一个双翼尽碎,一个手臂酸麻,谁都没有再动的力气。烟尘慢慢散去,露出面目全非的擂台,石板碎裂,沟壑纵横。
“双生武魂,是么?”风笑天的声音从擂台上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全场寂静。
看台上,白金主教萨拉斯缓缓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唐三手中的黑色小锤。他的手指扣在栏杆上,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雪夜大帝面色凝重,宁风致眉头微蹙,骨榕冷冷地注视着场中。无数道目光落在唐三身上,有震惊,有忌惮,有贪婪,有杀意。
唐三没有回答,只是收起昊天锤,注视着对面摇摇欲坠的风笑天。
“是。”他说。
一个字,承认了一切。
风笑天笑了。
他笑得很狼狈,满脸是血,双翼碎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青色的校服被染成黑红色。
他的头发被血粘在额头上,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树。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一种近乎释然的解脱。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难怪……”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了。
看台上,火舞站了起来。
她站在炽火学院的位置,双手紧紧抓着身前的栏杆,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眶泛红,一瞬不瞬地盯着擂台上那道蓝色的身影。
她的睫毛在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在看唐三。从头到尾,都在看唐三。
风笑天看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着那目光落在的人身上,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比碎裂的双翼更疼。
疼一万倍。
“我输了。”他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散在风里。
“神风学院……认输。”
裁判愣了愣,连忙高声宣布:“本场比试,史莱克学院胜!晋级赛最终胜者——史莱克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