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唐三,唐三在哪里?”
正在几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的时候,突然,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几名史莱克学院的学员,一进食堂就大喊大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找我?”唐三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这几名学员他明显不认识,更准确地说,在史莱克学院中,除了他们史莱克八怪自己人以外,他认识的只有昨天和他打过的泰隆而已。
跑进食堂的几名学员很快就捕捉到了唐三的身影,立刻毫不犹豫地跑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学员高喊道:“唐三,快,快去看看吧。泰隆他们又来了。”
唐三愣了一下,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怒意。“怎么?他们还没完了么?泰隆的父亲又来了?”
几名学员跑到唐三面前,神情显得极为古怪。为首那人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只是泰隆的父亲又来了,这次,连他爷爷都来了。”
“不会吧。”小舞和奥斯卡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唐三和泰隆单挑,毕竟只是学院内两个学员之间的矛盾而已。泰隆虽然被打得不轻,但唐三还是手下留情的,至少没有给他不可恢复的创伤。
昨天战胜泰诺,也立刻帮他解了毒。虽然泰诺这个人在儿子和手下面前丢得不小,可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按理说,这事就该翻篇了。
唐三心中微动,向身边的小舞道:“小舞,你去找赵无极副院长。小奥,走,我们去看看。”
小舞飞快地去了。唐三和玉凌霜、奥斯卡在众多学员的簇拥下出了食堂,一起朝着学院大门的方向快速而去。
学院大门外,此刻已经围了不少人。
史莱克学院的学员,路过的教职工,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而人群中央,站着三个人。
泰隆站在最后面,脸色比昨天还难看,像吞了一只活苍蝇。泰诺站在他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但目光闪烁,时不时往身前那道身影上瞟一眼,像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家长发落。
而最前面那个老者,唐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紫极魔瞳踏入芥子境界后,他看到的不再是表面。这位老者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魂力,却像一座巍峨山岳,不动如山,沉稳如大地。
他身材高大,比泰诺还要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得像能扛起一座山。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上皱纹深刻,却透着一股钢铁般的坚硬。
唐三的心沉了一下。
“谁是唐三?”泰坦开口了。
“我就是。”唐三上前一步,魂力已提至巅峰,玄天功在经脉中飞速运转。面对这个人,任何一丝松懈都是找死。
泰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两把铁刷子,从头到脚把他刷了一遍。“昨天打伤我儿子孙子的,是你?”
“是。”
“好。”泰坦眼中精光暴射,一股无形压力骤然从他身上炸开!
八十六级的魂斗罗的威压释放,不仅让泰诺和泰隆父子连退了四五步,史莱克众学员也集体后退。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困难。
唐三没有退。玉凌霜也没有。
泰坦的目光从唐三身上移到玉凌霜身上,又移回来。“我不以大欺小,我们打个赌。”他随手一挥,一根香从袖中飞出,如一支利箭般射向数十米外,“夺”的一声,钉入精铁铸成的大门,入木三分。
香头同时燃烧起来。那速度之快,在场大多数人连影子都没看清。
“一炷香内,你撑得住我的压力,我让儿子孙子给你磕头赔罪。撑不住,加入我力之一族。”泰坦看着唐三,语气不容置疑。
“不公平!”奥斯卡从人群中抢出来,急得脸都红了,“他们输了只磕个头,小三输了要卖一辈子?这是什么道理?”
泰坦眉头微皱,看向唐三:“那你想怎样?”
奥斯卡忙道:“你输了,让他们加入小三的家族。”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小三哪来的家族?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你有家族?”泰坦疑惑地看向唐三。
唐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有。唐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玉凌霜站在他身侧,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泰坦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并无“唐门”这个宗门的印象。看这少年的年纪和实力,多半是某个小家族吧。他当即点头:“好。撑不住时,退出二十步或倒地,我便收力。”
奥斯卡从魂导器中摸出一根恢复香肠,塞到唐三手里,小声说了句“小心”,然后飞速后退。但玉凌霜没有动。
泰坦眉头微皱。“小丫头,这是我和他的赌约。”
玉凌霜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这是干什么?”
玉凌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向唐三。“一起。”她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走吧,该吃饭了”。唐三微微一怔。“凌霜——”
“唐门。”玉凌霜打断他,“不是你的。”
唐三沉默了。唐门。前世今生。确实不是他一个人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说“唐门”这两个字。
他点了点头。“好。”
泰坦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少年少女。要一起承受他八十六级魂斗罗的压力?
“有意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一起来。”
话音未落,压力骤然降临。
玉凌霜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纯力量型魂斗罗的压力,与智林那种绵绵不绝的魂力威压截然不同。
这是惊涛骇浪,是山崩地裂,是纯粹的、狂暴的力量压迫。她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随时会被碾碎。
蓝紫色的雷光从她身上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电弧屏障。那些电弧疯狂跳动,噼啪作响,试图将压力卸开。但压力每增加一分,电弧能化解的部分便少一分。
唐三的蓝银草同时涌出,与她的雷光交织在一起。蓝银草在前,密密麻麻地编织成网,像一面柔软的盾牌,吸收冲击;雷光在后,将漏过的压力一层层消解。
一柔一刚。一控一攻。配合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泰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两个孩子的配合,太默契了。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的。仿佛他们不需要沟通,不需要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压力提升到六成。
七成。
玉凌霜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她右臂上的蓝色电纹开始疯狂跳动,像一条被激怒的蛇,五万年雷鸣亚龙魂骨正在全力运转,帮她抵御这股恐怖的压力。但还不够。那股压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她看了一眼唐三。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蓝银草巨茧在他周身层层缠绕,正在剧烈颤抖,像随时会崩碎。
她抬起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唐三微微一怔。一股温热的雷光从她掌心渡入他体内。
“你——”
“闭嘴。”玉凌霜没有看他,“撑住。”
唐三沉默。他闭上眼,全力运转玄天功。那缕渡入他体内的雷光,与他自身的魂力交织在一起,沿着经脉飞速运转,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她的魂力是热的,带着雷电特有的焦灼感。他的魂力是凉的,像深冬的泉水。冷热交汇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回升。
她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他。用这种方式,一起承受。
压力提升到八成。九成。
玉凌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她的校服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但她没有退。一步都没有。她的脚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唐三睁开眼。他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看见她唇角那抹血迹,看见她依旧挺直的脊背。他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腕。
然后八蛛矛破背而出,八道紫黑色的蛛腿刺破校服,插入地面,深深扎进泥土里。
紫极魔瞳全力运转,两道金紫色的光芒从他眼中暴射而出,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直刺泰坦的脑海!
精神冲击!
泰坦脑海剧震,像被人用铁锤在太阳穴上敲了一下。他踉跄后退一步,脚下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压力瞬间消散。
香还剩五分之一。火光在精铁大门上明灭不定,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泰坦稳住身形,看向这两个人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两人联手撑住了他九成压力。外附魂骨。诡异的眼功。还有那个紫衣丫头身上的雷光,那不是普通的雷电武魂,那是蓝电霸王龙。他看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还要坚持?”
玉凌霜看着他。“继续。”她说。
唐三点头。“请。”
泰坦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孩子会站在一起。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一样的,不会把对方丢下。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搭档、战友、兄弟。但像这样的,他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手,压力再次凝聚。黑色的魂力在他掌心翻滚,像一团被压缩的暴风。但就在这时,唐三缓缓抬起左手。
黑芒涌动。
一柄黑色小锤,悄然浮现在他掌心。锤不大,花纹幽深黯淡,却透着一股沉凝如山的气息。
泰坦的身体,剧震。
冲向唐三和玉凌霜的压力,瞬间减弱了大半,不是他收的,是他的心神被那柄黑锤夺去了,魂力失去了控制。
“这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七道七彩流光从天而降,像七条丝带,席卷唐三和玉凌霜全身。
那光芒柔和温暖,玉凌霜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唐三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宁荣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喘:“凌霜姐!三哥!”
光影闪烁,场中多了三人。
宁风致、宁荣荣,以及骨斗罗古榕。
古榕大步上前,挡在唐三和玉凌霜面前。“老猩猩,给个面子,这场赌约算了。这小子我们七宝琉璃宗看中了。”
他嘴上说着,心里已经在盘算待会儿怎么拦住这头暴怒的老猩猩。按他对泰坦的了解,这暴脾气老头子定要打一场才罢休。他连起手式都想好了。
泰坦却笑了。
笑得讽刺。“老骨头,你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古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看见了唐三左手那柄黑色小锤。
他的脸色,变了。
“昊天——”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泰坦皮笑肉不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七宝琉璃宗,这次怕是要自讨没趣了。”
宁风致望着那柄黑锤,轻轻一叹。他的目光里有感慨,有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他姓唐……我早该想到的。”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笑自己。
泰坦双膝跪地。
“老奴泰坦,参见少主。”
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大门都在嗡嗡作响。泰诺和泰隆愣了一下,然后扑通扑通跪倒,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
唐三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左手还握着那柄黑锤,右手还残留着玉凌霜手腕上的温度。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男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比他父亲还年长的中年人,一个前天还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青年。
“你……你们……”唐三的声音有些干涩,“起来,快起来。”
他想上前去扶,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泰坦抬起头,看着唐三,眼眶已经红了。“少主,您手里的锤,就是最好的证明。”
唐三低头看着那柄黑锤。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花纹幽深,气息沉凝。这是他的第二武魂。他从来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从来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玉凌霜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但她一直在看。看泰坦下跪。看泰诺泰隆跟着跪倒。看宁风致眼中那抹了然的微笑。看唐三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想去扶又扶不起来。
少主。老奴。主人。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像一块巨石,砸进原本平静的水面。她想起祖父曾经说过的话。昊天宗,天下第一宗门。十年前封山隐退,再无音讯。而唐昊——
她的目光落在唐三身上。他正低着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泰坦。
那表情,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玉凌霜垂下眼帘,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没有上前。没有替他说话。因为这件事,她帮不了他。这是他的路,他的身世,他的父亲留给他的谜团。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面对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看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