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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斗1:刹那芳华

从后山回来时,唐青璇的心情比出门时沉重了几分。

唐蓝老太爷的精神很好,对她的汇报很满意,还指点了几处她在参悟《玄天宝录》时遇到的疑难。老太爷今年已经七十八岁,是唐门目前辈分最高的人,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那是紫极魔瞳修炼到极高境界的标志。

老太爷对她很满意,临别时拍着她的肩膀说:“青璇啊,唐门的将来,就靠你了。”

这句话本应是莫大的荣耀,但唐青璇听在耳中,却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她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再次经过外门的区域。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晨雾散尽,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在石阶上,光影斑驳。

她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外门回到内院。

但就在她经过外门演武场西侧的一条小巷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是人的喧哗声,夹杂着低沉的撞击声和压抑的闷哼。

唐青璇脚步一顿。

她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巷子里传出来的。那条巷子很窄,两侧是外门仓库的后墙,平时少有人走,是个偏僻的角落。

她没有犹豫,转身朝巷子走去。

巷子不深,走了十几步便能看到尽头。

眼前的景象让唐青璇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个穿着白色内门长袍的青年正围着一个身穿青布劲装的少年。内门弟子身上有明显的酒气——他们显然一大早就喝了酒,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而亢奋。

而被围住的少年,大约二十岁左右,身材修长,肩宽腰窄,即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挺拔的劲儿。他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黑布条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微微绷紧,嘴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沿着下巴滴落在青布衣襟上。

他的眼睛——

唐青璇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深海,像远天,像孤云峰顶最清澈的夜空。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唐青璇想起了山中深潭——任凭风吹雨打,水面不起一丝涟漪。

少年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两个内门弟子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地抵在粗糙的石墙上。第三个内门弟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酒壶,酒液正从壶嘴里滴滴答答地淌下来,落在少年的头上、脸上、身上。

“外门的狗,也敢挡本少爷的路?”拎酒壶的内门弟子声音尖利,带着酒意和傲慢,“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二长老唐文远!我唐天瑞走这条路走了一年多了,从来没见哪个外门的敢说半个不字,你算什么东西?”

唐青璇认得这个声音——唐天瑞,二长老唐文远的独子,内门弟子,今年十九岁,是内门出了名的纨绔。此人武学天赋平平,却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内门横行霸道,欺压外门弟子的事没少干。以往唐青璇只是耳闻,今日倒是亲眼见到了。

“这条路是外门的物资通道,按门规,内门弟子有专用通道,不应走这里。”少年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潭死水,“我不是拦你,是提醒你走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卑不亢。

“提醒?”唐天瑞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酒液从壶嘴里洒出来,溅了少年一脸,“你一个外门的弟子,也配提醒我?你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野种,唐门养你二十年是可怜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野种。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空气中。

唐青璇注意到少年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嘴角那道血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天瑞哥,别跟他废话了。”按着少年左肩的内门弟子嬉皮笑脸地说,“让他跪下来磕三个头,叫声‘爷爷我错了’,不就完了吗?一个外门的,教训教训就行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内门弟子附和道,“要不让他钻个裆?我看外门这些人啊,就是欠收拾。”

唐天瑞眯起眼睛,拎着酒壶的手缓缓抬高,酒液从高处倾泻而下,浇在少年的头顶。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淌过眉骨、鼻梁、嘴唇,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跪不跪?”唐天瑞问。

少年没有说话。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靠在粗糙的石墙上,石墙的棱角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没有皱一下眉头。酒液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一下,又睁开,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依然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不跪是吧。”唐天瑞的脸色沉了下来,酒意让他的耐心变得很差。他将酒壶随手扔给旁边的人,从腰间摸出一枚铁质的飞镖——那是唐门外门弟子练习用的普通飞镖,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用飞镖的尖端拍了拍少年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在少年的颧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听说,外门有个唐三,是个孤儿,被唐蓝老太爷捡回来的,练功倒是挺用功,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唐天瑞歪着头,“就是你吧?”

少年没有回答。

唐天瑞忽然将飞镖翻转,用柄部狠狠砸在少年的额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

少年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额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弓淌下来,模糊了左眼。他依然没有出声,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只是缓缓将头转回来,用那双沾了血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唐天瑞。

那个眼神让唐天瑞莫名地不舒服。

不是什么仇恨的眼神,也不是什么愤怒的眼神,而是一种……俯视。

像一个人在看一只聒噪的麻雀。

“你他妈还敢瞪我?”唐天瑞恼羞成怒,举起飞镖又要砸下去——

“够了。”

声音不大,但清冷得像冬日里的一盆冰水,从巷口浇进来,将巷子里所有的嘈杂瞬间冻结。

唐天瑞的手僵在半空中,飞镖悬在少年额头上方三寸处,迟迟没有落下。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巷口。

唐青璇站在那里。

白袍如雪,玉簪如墨,晨风从她身后吹来,将袍角轻轻扬起。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唐天瑞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大、大师姐……”他慌忙将飞镖藏到身后,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惶恐,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他旁边的两个内门弟子更是直接松开了少年的肩膀,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唐青璇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按在墙上的少年身上。

少年靠在石墙上,额角的血还在流,酒液浸透了他的青布衣衫,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求助,不是感激。

而是一种……审视。

他在打量她。

唐青璇心中微微一动。

很少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内门弟子看她是敬畏,外门弟子看她是仰望,长辈看她是期许——没有人像这个少年一样,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像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看她。

“你在看什么?”唐青璇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垂下眼帘。

唐青璇收回目光,转向唐天瑞。

“你喝了酒。”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唐天瑞干笑了一声:“大、大师姐,我就是……早上起来喝了两杯暖暖身子……”

“唐门门规第七条,内门弟子卯时当于演武场晨练,不得饮酒误事。”唐青璇的声音平淡,“你背一遍。”

唐天瑞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大师姐,我就是……”

“背。”

一个字,冷硬如铁。

唐天瑞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背道:“唐……唐门门规第七条,内门弟子卯时当于演武场晨练……不得饮酒误事,违者……违者罚跪香堂一个时辰,屡教不改者……剥夺内门弟子资格……”

“你知道就好。”唐青璇说,“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给大长老。你欺负外门弟子的事,也会一并上报。”

唐天瑞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师姐!”他急了,“这个外门的杂役——不,这个外门的弟子,他、他先顶撞我的!我只是教训他一下,外门弟子对内门不敬,按门规也是要受罚的!”

唐青璇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唐天瑞后面的话全部噎在了喉咙里。

“按门规,内门弟子确有管教外门弟子之权。”唐青璇缓缓说道,“但门规第三十二条也写了——内门弟子不得无故殴打外门弟子,不得以私刑代替宗门裁决。你用飞镖砸他的头,这是管教还是私刑?”

唐天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唐青璇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酒壶和散落的酒液上,“内门弟子不得私自饮酒,不得酗酒滋事——你今天犯了至少三条门规。如果再加上欺压同门、滥用私刑……”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唐天瑞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虽然是二长老的儿子,但唐青璇是大长老的女儿,是掌门继承人,是唐蓝老太爷的关门弟子——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实力,他都差了十万八千里。如果唐青璇真的要追究,就算他父亲也保不住他。

“大师姐,我错了。”唐天瑞果断认怂,态度诚恳得像是换了个人,“我不该喝酒,不该走外门的通道,更不该……不该对他动手。我认罚,我认罚。”

唐青璇沉默了一会儿。

“滚。”

唐天瑞如蒙大赦,带着两个同伙灰溜溜地跑了。经过唐青璇身边时,三个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贴着墙根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唐青璇和那个少年。

阳光从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中照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将两个人分隔在光影的两侧——唐青璇站在光里,白袍如雪;少年靠在阴影中的石墙上,青衫被酒液和血污浸透,狼狈不堪。

唐青璇看向他。

“你叫唐三?”她问。

少年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每一个动作都在牵扯着身上的伤处,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他从石墙上撑起身体,站定,抬头看向唐青璇。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再次与她对视。

“是。”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唐青璇注意到他的站姿——即便在受了伤、被按在墙上羞辱了这么久之后,他的身形依然挺拔,双脚微分,重心下沉,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或防御的姿势。

这是长期刻苦训练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是唐蓝老太爷捡回来的?”唐青璇又问。

“是。”唐三的回答依然简短。

“老太爷把你交给外门抚养?”

“是。”

“你在外门学了什么?”

唐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基础拳脚,机括暗器,还有一些粗浅的轻身功夫。”

“没有内功心法?”

“没有。”

唐青璇微微皱眉。

外门弟子不修内功,这是唐门的规矩。但没有内功支撑,所有的武学都只是花架子,永远不可能登堂入室。眼前这个少年的筋骨资质明显极佳——以她修炼紫极魔瞳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骨骼、经脉和气机的状况。唐三的骨骼匀称,经脉通畅,气机虽然微弱,但运行得极有条理——那是在没有系统内功心法的情况下,靠基础吐纳术日积月累打磨出来的。

如果给他一套好的内功心法,他的成就不可限量。

但这个念头只在唐青璇脑海中闪了一瞬,便被她按了下去。

唐门的铁律在那里摆着。外门弟子不得修炼《玄天宝录》,不得修炼任何内门功法——这不是她能改变的,至少现在不能。

“你额角的伤需要处理。”唐青璇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的手帕,递了过去。

唐三看着那方手帕,没有接。

“脏。”他说了一个字。

唐青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说他身上脏,怕弄脏了她的手帕。

她没有收回手,而是将手帕往前递了递。

“拿着。”

唐三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了手帕。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练习暗器和拳脚留下的痕迹。他接过手帕时,指尖没有触碰到唐青璇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

他用那方白手帕按住了额角的伤口,白色的布料很快被血渗透,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唐天瑞说,他走这条路走了一年多了。”唐青璇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走?”

唐三按住伤口的手微微一顿。

“这条路是外门的物资通道。”他说,“每天清晨,外门的后勤弟子会从这里运送食材和练功材料上山。内门弟子走这条路,会和后勤弟子撞上,耽误物资运送。”

“就因为这个?”

“外门的物资本来就紧张,耽误了运送,一整天的训练都会受影响。”

唐青璇看着他,目光复杂。

“所以你是为了其他人的训练,才拦他们的?”

唐三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唐青璇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想起内门演武场上散落的袖箭,想起内门弟子们睡到日上三竿的懒散,想起唐天瑞身上浓重的酒气和嚣张的嘴脸——再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站得笔挺的少年,以及他身后那条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石阶、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砖墙、被用到磨损却依然被珍惜的木人桩。

“你恨吗?”唐青璇问出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

唐三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恨。

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唐门养大了我。”唐三说,声音很平静,“我不恨任何人。”

他说的是“不恨任何人”,而不是“不恨”。

唐青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差别,但她没有追问。

“你回去吧,处理一下伤口。”她说,“唐天瑞那边,我会处理,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唐三点了点头,将沾了血的手帕叠好,似乎想还给她,但又觉得不妥,最终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多谢大师姐。”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

大师姐。

这个称呼从唐三天口中说出来,和其他外门弟子说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其他外门弟子说这三个字时,带着敬畏、疏离和小心翼翼的讨好;而唐三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平稳,语气诚恳,像是在称呼一个值得尊重的人,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子。

唐青璇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唐三。”她没有回头。

“在。”

“你的基础很扎实。”她说,“外门没有内功心法,你能练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大师姐。”唐三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平稳,但唐青璇听出了其中一丝细微的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被认可的触动。

唐青璇没有再说什么,抬步离开了巷子。

走出巷口时,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照在她白色的长袍上,刺目得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强烈。

她没有直接回内院,而是站在巷口,望着远处外门演武场上依然在挥汗如雨的弟子们,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香气,也带着外门演武场上那些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声。

唐青璇想起了唐蓝老太爷的话:“青璇啊,唐门的将来,就靠你了。”

靠我做什么呢?

靠我来维持这个内门养尊处优、外门拼命挣扎的宗门吗?

靠我来守护那条“内外有别”的铁律吗?

还是靠我来——

她停下了这个念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