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井台的青石板,秦伯就扛着扁担往老井去了。井绳在晨光里泛着层薄霜似的白,他把木桶扣在绳钩上,手腕转了半圈,绳结“咔”地咬牢,这才慢慢往下放。木桶沉到水面时溅起的水花,在井壁上撞出细碎的回声,像谁在井底轻轻拍了拍手。
“秦伯,等等我!”小石头拎着个铁皮桶,趿拉着布鞋跑过来,鞋跟在石板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响,“我跟你学打水!”
秦伯回头瞅了眼他歪歪扭扭的衣领,伸手帮他理了理:“站稳了,这井沿滑。”他把扁担往石头上一搁,指着井绳上的结,“看好了,这绳得绕三圈才保险,不然桶底磕着井壁,容易裂。”
小石头趴在井沿,鼻尖快贴着冰凉的石头了。井里黑黢黢的,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在水面晃,像块被泡软的面团。“这里面是不是住着井龙王啊?”他忽然抬头问,声音撞在井壁上,弹回来好几声“啊——啊——”
秦伯被逗笑了,手里的木桶还在慢慢往下沉:“等你能打满三桶水,我就告诉你。”
正说着,井台边的桃树忽然“啪嗒”掉了个果子。熟透的桃子滚到小石头脚边,他捡起来擦了擦,咬了一大口,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唔,比镇上买的甜!”他含混着说,桃核吐在手心,亮晶晶的,还沾着点果肉。
“这树啊,比你爹岁数都大。”秦伯把装满水的木桶拽上来,水晃出些在石板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湿痕,“当年阿禾她娘怀着她的时候,总来这井边摘桃吃,说吃了将来娃皮肤白。”
小石头的眼睛瞪得溜圆:“阿禾阿姨也是喝这井水长大的?”
“可不是嘛。”秦伯把水倒进大水缸,缸沿上还留着去年冬天冻裂的纹,像道弯弯的闪电,“她小时候总蹲在这井台边,用树枝划自己的影子,说要画个大妖怪吓我。”他说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结果画得四不像,倒像只歪脖子鸡。”
小石头趴在井沿,用桃核在湿石板上画圈:“我也想画个妖怪!秦伯,阿禾阿姨后来画得好吗?”
“后来啊……”秦伯的声音慢下来,往缸里倒第二桶水时,桶底磕在缸沿,发出“咚”的闷响,“后来她去镇上上学,课本里夹着片桃叶,说要当画家,画遍这十里八乡的井。”
说话间,苏砚背着药箱走过,白褂子在晨光里晃得亮眼。“秦伯,小石头,早啊。”他蹲下来检查井绳的磨损处,指尖划过那些磨得发亮的纤维,“这绳得换了,再用容易断。”
“嗯,下午让林丫去镇上买新的。”秦伯应着,忽然往井里探了探身,“你听,底下有动静不?”
苏砚侧耳听了听,井里传来“咕噜咕噜”的轻响,像水泡在往上冒。“像是泉眼醒了。”他站起身,药箱上的铜锁晃了晃,“昨儿下了场小雨,水脉该是动了。”
小石头把桃核扔进井里,听着“咚”的一声落水响,忽然拍手:“井龙王接住我的礼物啦!”
秦伯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别瞎扔,这井里的水养着咱们半个村子呢。”他拎起扁担,“走,先把水挑回家,等会儿林丫来了,让她教你认井绳上的结——那可是阿禾她娘编的法子,一辈传一辈的。”
林丫挎着竹篮过来时,篮子里的新井绳还带着麻线的腥气。“秦伯说你要学打结?”她把绳头递给小石头,指尖沾着点草汁,是刚摘野菜时蹭的,“看好了,这叫‘母子结’,大结套小结,才拽得牢。”
她的手指又细又灵活,麻线在掌心翻折两下,就变出个结实的结。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碎成金点点,小石头盯着她的手,忽然说:“林丫姐,你的手跟阿禾阿姨的一样好看吗?”
林丫的动作顿了顿,嘴角轻轻扬了扬:“她的手啊,比我的巧多了。”她拿起个桃核,在结上蹭了蹭,“阿禾编的绳结,泡在水里三年都不会松。当年她总说,结要打得牢,日子才稳当。”
正说着,井台边的桃树又掉了个果子,这次落在苏砚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擦了擦递给小石头:“这桃熟透了,核埋在土里,明年能长出小树苗。”
“真的?”小石头眼睛发亮,立刻蹲下来挖石板边的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我要种在井边,让它跟老树做伴!”
林丫帮他把桃核埋好,又浇了点井水:“得常来浇水才行,不然活不了。”她看着小石头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阿禾也是这样蹲在这儿,把第一颗桃核埋进土里,说要让桃树长得比井台还高。
晌午的日头正烈,井台边的石板烫得能烙饼。秦伯坐在桃树下的竹凳上,摇着蒲扇,扇面上画着只歪嘴的仙鹤——阿禾小时候的涂鸦。“林丫,去看看小石头的树苗浇了没?”
林丫刚走到井边,就看见小石头正踮着脚,把自己的水壶往埋核的地方倒,壶里的水顺着指缝漏,打湿了半袖。“傻小子,这么点水哪够。”她拎起旁边的水桶,往土坑边倒了些,“得让根泡透才行,就像人喝水,得喝饱了才有力气长。”
小石头看着水渗进土里,冒出细小的泡泡,忽然问:“林丫姐,阿禾阿姨会回来看看吗?”
林丫往井里瞥了眼,水面晃着桃树的影子,像幅皱巴巴的画。“会的。”她肯定地说,“她最疼这棵桃树了,每年结果时,准会托风捎点香味回来。”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指着井口:“那是不是阿禾阿姨?”井水里的影子晃了晃,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把碎银。林丫凑过去看,阳光透过桃叶落在水面,碎光跳得正欢,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
午后忽然起了风,桃叶“哗啦啦”响,像是谁在树梢上翻书。苏砚背着药箱从村里回来,裤脚沾着泥,说是王奶奶家的鸡下了病,刚给喂了药。“秦伯,村西头的井好像有点浑,要不要去看看?”
秦伯扇着蒲扇起身:“走,去瞅瞅。那口老井跟咱们这口是一条水脉,它浑了,咱这口也悬。”
小石头拎着小水桶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可别浑啊,我的小树苗还等着喝水呢。”
村西头的老井果然不对劲。水面浮着层绿藻似的东西,搅得水都发黏。秦伯蹲下来,掬起一捧水闻了闻,眉头皱成个疙瘩:“是水藻疯长了。得清一清井。”
“我去叫人。”苏砚转身要走,被秦伯拉住。“不用,咱仨够了。”他看向林丫,“你去拿长杆网兜,小石头,你去搬几块石头来压井绳,别让网兜晃。”
林丫很快拿来网兜,竹柄足有两丈长。秦伯接过网兜,探进井里慢慢搅动,绿藻被兜住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像谁在水下磨牙。“轻点,别碰着井壁的青苔,滑得很。”他叮嘱着,额角的汗滴进井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小石头搬来的石头堆在井沿,压着井绳的一头,让网兜能稳稳地沉到井底。他看着秦伯一下下舀起绿藻,忽然发现井壁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孩子的涂鸦。“秦伯,这是啥?”
秦伯顺着他指的地方看,笑了:“那是阿禾刻的。她说每清一次井,就刻道杠,看一年能清几回。你数数,多少道了?”
小石头数着数着就数错了,井壁上的杠密密麻麻,像长了层黑胡子。林丫帮他数:“一、二、三……一共二十七道。”她指尖划过那些刻痕,有些已经被井水浸得发乌,“她刻到第二十七道那年,就去城里上学了。”
清完井,秦伯把网兜里的绿藻倒在田埂上,说能当肥料。小石头拎着水桶往回走,忽然发现自己埋的桃核边冒出个小绿芽,嫩得像块翡翠。“长出来了!长出来了!”他蹦着喊,鞋上的泥都溅到了脸上。
林丫走过去看,眼里亮闪闪的:“这才几天啊,倒比当年阿禾种的那棵长得快。”
秦伯扇着蒲扇跟过来,瞅着那芽尖:“说明这娃子心诚,浇水都带着劲儿。”
夕阳把井台染成橘红色时,小石头还蹲在小树苗边,用树枝给它围了个小篱笆。苏砚背着药箱经过,放下两包肥料:“撒点这个,长得更快。”
林丫把新井绳在扁担上缠好,秦伯拎着空桶往家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和井台、桃树、小篱笆的影子缠在一起,像幅扯不开的画。
“秦伯,阿禾阿姨刻的杠,明年该刻第二十八道了吧?”小石头忽然问,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着圈。
秦伯回头看了眼老井,水面映着最后一抹晚霞,轻轻“嗯”了一声。井绳在风中晃了晃,像是谁在应和。
夜里起了雾,井台边的石板湿得能照见人影。林丫端着油灯过来,想看看小树苗会不会冻着。灯光落在井沿上,忽然照见井绳上挂着片桃叶,鲜嫩得像刚摘的。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叶子,就听见井里传来轻轻的叹息,像风擦过水面的声儿。
“是你吗?”她轻声问,油灯的光在水面晃,碎成一片金鳞。
井里没再出声,只有水面慢慢浮起个小小的漩涡,把那片桃叶卷了进去,转着转着就沉了。林丫站了会儿,把油灯放在小树苗边,光刚好能照着那截嫩芽。“放心吧,小石头会好好照顾它的。”她转身往回走,鞋跟敲在石板上,声音在雾里荡开,像谁在身后跟着应了声。
秦伯在院里听见动静,掀开窗帘看了眼:“咋还不睡?”
“看眼树苗。”林丫走进屋,把油灯放在桌上,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秦伯,你说……阿禾是不是真回来了?”
秦伯往炉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他脸发红:“回来过了。”他指了指窗台上的桃核串,那是阿禾小时候串的,今晚不知咋的,每颗核上都凝着颗水珠,亮得像泪,“你看,她把念想留下了。”
林丫凑过去看,果然,水珠在桃核上滚来滚去,却不滴落。她忽然想起下午清井时,网兜里的绿藻里混着根红绳,那是阿禾总系在手腕上的,去年秋天就找不着了。
“明天得把红绳找个盒子收起来。”她轻声说,油灯的光落在绳结上,那“母子结”打得紧实,在光里泛着点温润的光,像谁的手刚捏过。
窗外的雾更浓了,井台边的桃树在雾里晃着影子,像个弯腰的人,正轻轻拍着那株刚冒芽的小树苗。井水“咕噜”响了声,像是应了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