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太阳像团火球,把院子里的石板晒得发烫。秦伯把竹躺椅搬到紫藤架下,椅面用井水擦过,带着点沁凉的湿意。他刚坐下,灰团就蜷到椅脚边,尾巴绕着爪子,喉咙里发出“咕噜”的轻响,像是在叹这难得的阴凉。
“阿禾在的时候,最爱这把竹椅,”秦伯用蒲扇扇着风,扇面上的紫藤花图案被磨得有些模糊,“她说竹篾透气,再热的天坐上去也不出汗,比城里的藤椅舒服。”他用手指敲了敲椅面,竹片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你听,这声儿脆,说明竹料好,还能再用十年。”
小石头抱着个大西瓜跑进来,瓜皮上还沾着井水里的凉气。“秦爷爷!苏叔叔买的西瓜!说是从河对岸的瓜田里摘的,可甜了!”他把西瓜往石桌上一放,“砰”地一声,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跳了跳。
丫丫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是刚摘的葡萄,紫莹莹的像串小玛瑙。“我奶奶说,把葡萄泡在井水里镇着,比糖块还甜,”她把葡萄倒进盆里,往院角的井边跑,“我去打水!”
苏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刀身上还沾着点面粉——他刚把早上剩的面团烙成了薄饼。“西瓜先别急着切,”他笑着说,“得用凉水镇半个时辰,不然不够冰。阿禾说,热天吃西瓜,就得冰得牙酸才够味。”
秦伯放下蒲扇,接过苏砚递来的薄饼,卷了根腌脆瓜:“你这饼烙得越来越像阿禾的手艺了,外酥里软。”
“还是差点火候,”苏砚也拿起张饼,“阿禾烙饼总爱在面里掺点芝麻,说‘嚼着香’,我今天忘了放。”
井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小石头和丫丫正把西瓜放进大木盆里,往里面舀井水。水珠溅在石板上,被太阳晒得冒起白烟,像撒了把碎银子。
“阿禾以前总说,井水是老天爷赐的凉,”秦伯望着他们的背影,“热天里,啥东西往井水里一泡,都带着股子灵气,吃着舒坦。”
蝉在老槐树上“知了知了”地叫,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喊着“热、热、热”。灰团被吵得直甩尾巴,却赖在竹椅脚边不肯动,大概是舍不得这片刻的阴凉。
苏砚往石桌上摆了几个粗瓷碗,又从厨房端出坛酸梅汤——是阿禾去年夏天酿的,用的是后山的野酸梅,酸甜得恰到好处。“先喝点酸梅汤解解暑,”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阿禾说,这汤得放凉了喝,加两块冰糖,比啥凉茶都管用。”
小石头捧着碗酸梅汤,“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了抹嘴说:“比镇上卖的汽水还好喝!阿禾奶奶真厉害,啥都会做。”
“她呀,是把日子琢磨透了,”秦伯喝着酸梅汤,望着藤架上垂下来的花穗,“热天就想着凉快,冬天就盼着暖和,啥时候该做啥,心里门儿清。”
半个时辰后,西瓜终于镇好了。苏砚拿起菜刀,“咔嚓”一声切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缝往下淌,在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真甜!”丫丫拿起一牙,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衣襟上,像朵小红花。
小石头吃得更急,西瓜籽粘了满脸,还含糊着说:“我要吃中间的!最甜!”
秦伯坐在竹椅上,看着孩子们抢西瓜,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摇着。阳光透过紫藤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阿禾当年用手指在他脸上画的圈。
“阿禾说,夏天的甜,得抢着吃才香,”他笑着说,“就像这蝉鸣,吵是吵了点,可没了这声儿,夏天就像缺了点啥,不热闹了。”
苏砚把剥好的葡萄放在井水里镇着,水珠挂在紫莹莹的果皮上,在阳光下闪闪烁烁。“等过阵子,咱们去后山摘野桃,”他说,“阿禾说,后山的野桃看着小,熟透了比家桃还甜,能做桃酱。”
“我要去!”小石头举着啃剩的西瓜皮喊。
“我也去!”丫丫跟着举手,嘴角还沾着点瓜瓤。
蝉鸣还在继续,像支永不停歇的夏之歌。竹椅在紫藤架下轻轻晃,带着秦伯的鼾声,和孩子们的笑声、西瓜的甜香、酸梅汤的清冽,在闷热的午后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把整个夏天都兜在里面,暖融融的,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