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坛还有三天,青花坛忽然出了点岔子。
这天早上,小石头像往常一样去看坛子,刚蹲下身就“呀”地叫出声——坛口边缘裂了道细缝,渗出点浑浊的水,带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秦伯闻讯赶来,用手指抹了点渗水闻了闻,眉头拧成个疙瘩:“糟了,怕是进了生水。”他赶紧搬开压坛的青石,揭开油纸时,一股不太对的气味飘出来,比平时的酸香多了点冲鼻的涩。
“还能吃吗?”小石头拽着秦伯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这坛豇豆是阿禾临走前腌的,她说等小石头期末考了双百就开坛,现在裂缝了,像把他心里的期待也划了道口子。
苏砚也凑过来,仔细看那道裂痕,缝不算深,却直往坛身延伸。“我去镇上找张师傅来看看,他修了一辈子坛子,说不定有办法。”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被秦伯拉住了。
“不用,”秦伯摸出把干布,小心翼翼地擦着坛口的水,“张师傅来了也只能补缝,坛里的豇豆怕是已经受了潮。阿禾说过,腌菜最忌心浮气躁,一点差错就前功尽弃。”
丫丫挎着篮子来送新摘的黄瓜,见这情景,放下篮子就去厨房拿了罐草木灰:“我奶奶说,草木灰能吸水,先把缝填上试试?”她蹲下来,用手指蘸着灰往裂缝里抹,动作轻得像在给坛子贴创可贴。
秦伯没拦她,只是叹了口气:“试试看吧。阿禾当年腌坏过一坛萝卜,也是这样裂了缝,她蹲在坛边哭了半天,说对不住那些萝卜。”
小石头听着,忽然红了眼眶:“都怪我,昨天浇水时不小心溅了坛口……”他昨天给篱笆上的紫苏浇水,水管没拿稳,水花溅到了坛口的青石上,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准是那时候渗进去的水。
“不怪你,”秦伯揉了揉他的头,“是我没把青石压牢。再说,腌菜哪有次次成的?阿禾说,失手了才知道怎么更小心,就像走路摔了跤,下次就知道看路了。”
苏砚找了块薄竹片,把草木灰细细填进裂缝,又用湿泥糊在外面,裹了层油纸再压上青石。“这样能挡住潮气,说不定还能救回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就算真坏了,咱们再腌一坛就是,阿禾留下的方子还在呢。”
小石头蹲在坛边,盯着那层湿泥,忽然说:“我不考双百了,我就想让豇豆好好的。”
秦伯笑了,拉他起来:“傻小子,双百要考,豇豆也会好的。阿禾说过,日子就像腌菜,得经得住磕碰,裂缝了补补,受潮了晒晒,总有能开坛的那天。”
傍晚时,丫丫奶奶来了,拎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刚腌的糖醋蒜。“我听丫丫说了,”她打开陶罐,蒜香混着醋香漫出来,“这坛豇豆就算坏了也别扔,埋在菜地里当肥料,明年种的紫苏准能长得更旺。”
“这主意好,”秦伯接过陶罐,“就像阿禾说的,啥东西都有它的用处,就算成不了腌菜,也能当养料,不算白瞎。”
夜里,小石头躺在床上,总想着坛口的裂缝。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墙上阿禾贴的年画,画上的娃娃抱着个大粽子,笑得眉眼弯弯。他忽然想起阿禾说的,开坛时要放串鞭炮,说“吓跑晦气,迎来香火气”,现在鞭炮还没买,坛子却裂了,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秦伯端着碗东西进来,是刚煮的甜汤,里面浮着颗蜜枣。“喝了睡,”秦伯把碗放在床头,“明天一早说不定就好了。就算没好,咱们后天再腌,阿禾的方子我记着呢,保准比这次还香。”
小石头捧着甜汤,蜜枣的甜混着桂花香,心里的湿棉花好像被烘得暖了点。他吸了口汤,忽然说:“秦爷爷,明天我去摘最新鲜的豇豆,咱们再腌一坛,这次我一定看好坛子!”
秦伯笑着点头:“好啊,让你丫丫姐也来帮忙,人多手快。”
窗外的月光落在青花坛上,那道糊着湿泥的裂缝在夜里像道浅疤。坛里的豇豆在黑暗中沉默着,没人知道它们能不能撑过这最后三天,但院里的紫苏还在悄悄长着,叶片上的露水,映着星星的光,像在说“别急,慢慢来”。